他板着脸,正要训斥几声。
可待法官近前,闻着腊梅香杂出一点脂粉气。
话到嘴边,霎时顿住。
两眼直勾勾投进法官身后朦胧白纱里。
那法官见状连忙劝阻:“师兄见谅,里头乱糟糟没个体统,待儿郎们收拾妥当,再行视察不迟。”
性明全不理会,拔腿就往前走。
一脚跨入雾中,便瞧着雾深处人影晃动,隐隐飘来女子娇声笑语。
他当即笃定。
嘿!有娘们!
山上灵姬虽美,却都是精灵变化,冷清清没个人味儿,哪儿及凡俗女子来得温热。
增福庙的同僚好不讲究,有美人拜山,竟私自扣下,藏在梅林里独自享用。
法官又来劝阻:“雾气来得古怪,许是鬼怪趁机作祟。”
性明哪里肯听,又深入数十步。
眼前所见果如所想。
梅林设有酒宴,十来个道人正各自搂抱着美人饮酒狎戏,美人们半推半就里,被剥去了衣衫,抛上枝头,露出白花花的胸脯,可惜雾气朦朦,叫性明看不真切,十分恼火。
许是听着了他的心声,手里提灯灵光大放。
“刺啦”轻响。
火光灼尽了朦胧薄雾,叫他瞧清了眼前情状。
哪儿有什么娇俏美人,分明是一个个手持利刃的狰狞鬼物;同道哪里是在纵情享乐,分明是被捆缚在树干上,正被开膛破肚;那挂在枝头的哪里是什么罗裙半袖,分明是一张张滴血的人皮。
性明惊骇欲死,踉跄后退又被树根绊倒,撞在了一双腿上。
下意识抬头,是随行而来的法官。
那法官慢条斯理整了整面上松垮的五官,垂眼笑看他。
仿佛在说。
“瞧,早叫你莫要过来哩。”
性明瞳孔骤缩,喉咙里“嗬嗬”一阵,终于尖叫起来:
“有、有……”
话未脱口,忽有长唳刺痛耳膜,但觉恶风袭面,双肩剧痛,已被提离地面。
梅林,栖霞山,乃至大地,都在眼中急剧缩小,直到整个钱塘如掌中观纹。
双肩一松,悬空的片刻,窥见七彩翎羽掠过,没入云中不见。
大地又复急剧放大。
耳边风声凄厉。
这一刻,他的头脑反而清明过来。
他俯视栖霞山。
梅园处,一队队兵将披上新皮囊,迎向懵懂不觉的同僚,身后的雾气里,缀着鬼影丛丛,正悄然展露獠牙。
是了。
栖霞山周边道路早被厉鬼封锁严实,哪里来凡俗女子拜山呢?
峭壁上。
兵将们还在醉醺醺抛饵取乐。可那雾海之中,啾啾鸟鸣忽变作阵阵嘶吼,雾气翻沸如滚水,跃出的再不是鸟雀,而是数不尽的狰狞鬼物。它们索求的,亦不再是饼饵,而是魂魄与血肉。
是了。
因着厉鬼出没,周遭鸟兽早已绝迹,如何偏偏今夜群鸟归巢,供人戏耍?
广场下。
翻涌的雾气早已凝止,风涛止息,大雾仿佛灰白的巨岩,缝隙间渐渐渗出血色,最终染成一片刺目猩红。
是了。
钱塘虽临海,但近日来,伴着海岸线一退再退,虽云翳渐重,天地间却沉闷闷,无雨无风。
还有洗心池、听潮楼、风雨廊……处处异动,人人惊慌。
没错。
没有什么飞鸟、风涛、美人,只有……
可惜,未及脱口的字仍旧不及说出,随着身子坠地。
啪!
摔成一滩肉泥。
唯有栖霞山上大作的钟鼓,四面八方并起的煞气杀声,替他道出了迟来的醒悟。
此乃十万厉鬼齐出,伐山破庙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