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所有敌人都消失了。
是他们终于把人送到了一条还能够向前走的路上。
艾琳回头看向装卸区。
最后几组步行人员还没有出来。
她把长绳交给同事,再次逆着人群走回去。
“这里!往我这里来!”
李知舟一面护着队尾,一面看那位接过登记册的女志愿者。
女人把本子举给他看,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已经走不动的女孩。
本子还在。
人也在。
伊恩点了一下头,却没有立即跟她离开。
他在等后面的同伴。
又过了一阵,诺亚和莉娜退了过来。青芽的腿一软,险些跪倒,被李知舟扶住。
阿潮随即出现,背上背着一个失去鞋子的孩子。
兔子在后面。
阿九跟着最后一副担架。
雷豹最后抵达,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第一件事便是回头。
砖场方向,枪声骤然密集起来。
他迈出半步,肩膀便被人按住。
苏寒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
“莱昂,人齐没有?”
雷豹一个一个看过去。
“七个,齐了!”
“队尾呢?”
周远山接过电台:“最后一副担架已经过了出口,后面没有撤离人员!”
苏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此刻仍站在砖场外侧。
哈迪尔残余的亲兵和普通武装发现雇佣兵溃散,又想趁他离开时扑向道路。
苏寒必须再把他们压住一次。
他手边能够使用的弹药已经不多,肩膀也因持续发力而阵阵发麻。每次抬臂,旧伤新伤都在提醒他,这副身体已经撑了多久。
但他仍站在他们和队尾之间。
枪声再次响起。
最先冲出的敌人栽倒,后面的人立刻趴回去。有人想从废车另一边靠近,刚探出身体,便看见苏寒已经转了过来。
没人愿意再当下一个。
那个头领倒下了,雇佣兵也败了,远处又有新的蓝盔车辆出现。
哈迪尔在电台里吼得再凶,也没有亲自站到他们前面。
追击终于停了一瞬。
苏寒借着这一瞬,离开了断墙。
七个少年站在道路边,看见他的身影从烟尘里出现。
他没有像先前那样快速越过每一道障碍。
最后这段路,他走得很沉。
上臂的血顺着袖口往下滴,腰间布条黑了一大片,手里的枪也比平时垂得更低。
雷豹刚想冲过去,苏寒已经抬头。
“别挤在这里。”
还是那句话。
还是那个语气。
阿潮眼眶一下红了。
他把背上的孩子交给志愿者,和周远山一起上前接住苏寒。
直到男人真正跨过最后一道护栏,后方维和车辆重新挡住道路,少年们才发现,自己竟一直屏着呼吸。
这一次,他们是真的出来了。
不是逃出一座仓库,不是离开旧工厂,也不是暂时躲进下一条河沟。
伤员被接走,孩子们终于能够坐下喝水,仍能行动的士兵守住道路,让枪声留在了远一些的地方。
可没有人欢呼。
艾琳开始重新清点人员,念到几个名字时,没有得到回答。
她停了一会儿,把铅笔慢慢放低。
阿潮坐在路沿上,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刚才开枪时,他还能够做事。
现在停下来,手指却抖得连水瓶盖都拧不开。
莉娜坐在旁边,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去。艾拉握着她的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一个华夏战士走过来,把拧开的水瓶放进阿潮手里。
正是之前被他们拖出枪口的伤员。
他的腿已经重新包扎,坐下时疼得吸了口气,仍认真看着七个少年,用他们听得懂的通用语说道:“谢谢你们。”
苏寒在军医处理完伤口后,走到了他们面前。
易容后的面孔仍被灰尘和胡须遮着,没有恢复原样。周远山站在不远处,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再追问那些答案。
“枪交给接应人员。”苏寒道。
七个人依次照做。
金属离开手掌时,有人忽然觉得很轻,有人却更不知道双手该往哪里放。
雷豹抬头,声音有些哑。
“我们……”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苏寒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没有说习惯就好,也没有问打倒了多少敌人。
“今天让你们拿枪,是我的决定。”
苏寒看着他们,声音低了下来。
“难受就说,想哭也不用忍。后面的事,我们一起面对。”
阿潮终于捂住了脸。
风从公路另一侧吹来,带着尚未散去的烟味。远处仍有人在找亲属,也有人抱住刚刚找回的孩子,久久不肯松手。
七个少年第一次真正明白,胜利落到每一个普通人身上,未必是什么响亮的东西。
可能只是那口终于喝进嘴里的水。
可能只是有人叫你的名字,你还有力气应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