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酒肆被劈开的门洞灌入,碎瓷在地面上滚动,发出细密而清脆的声响。
裴横的刀停在半空。那股碾碎整间酒肆的刀意忽然凝住,像一张拉满的弓悬而未发,“你还没死。”
苏斩云把烟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顺着下巴往上走,在昏暗的灯光里散成一线。“阎王不收,说劳资命硬,再活几年。”
齐九龄从翻倒的桌案后走出来,脚步顿了一瞬。那张脸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眉骨还是那副眉骨,叼烟杆的姿态还是那个姿态,只是眼角的纹路深了,鬓角的白发多了。
“苏先生。”齐九龄的声音低了下去,“许久不见了。”
苏斩云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掌心里磕了磕灰,嘴角扯出一个笑,“是啊,许多年了。殿下倒是一点莫变,还是那么能打。”
“五年前白草湖,殿下带三千轻骑深入敌后,中了埋伏,退路断绝。那时候我接了老爷子给的任务途经那里,顺手破了蛮子的合围阵,放了几把火,最后殿下带着残兵从缺口里撤了出去。”
齐九龄沉默了片刻。“先生大恩,九龄不敢忘却。”
苏斩云不再多说,只是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白汽。
苏斩云刚刚把话说得轻描淡写,半句没有提“放人”二字。但话里的意思齐九龄听懂了。
齐九龄看了一眼昭野,昭野左臂垂着,虎口的血已经滴了一小滩,肩头衣衫被气劲撕开,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他靠在翻倒的柜台边上,脸上还挂着笑,但呼吸明显重了。
齐九龄看向裴横:“老裴,放他们走。”
裴横分毫不让,浑身的刀气收敛了大半,但整个人依然像一面墙,挡在几人之间,“殿下,纵敌归巢,必生后灾。”
“一定要打?”苏斩云开口,声音不大,也没有敌意,“半步无相嘛,我虽跌了境,但是用半死不活的代价换裴大人一条命还是可以做到的。”
“老裴,放他们离开。”齐九龄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加重了几分语气。
裴横的刀缓缓收回鞘中,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那层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刀意骤然散去。他侧身让开门口,没有再说话,但那目光一直钉在苏斩云身上。
“多谢了,殿下。”
苏斩云把烟杆叼回嘴里,朝着昭野走去,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伸手抓住他肩头,用力一提。昭野闷哼一声,整个人被他拎着踉跄了两步,随即稳住身形,咧嘴朝裴横笑了笑。
“裴大人,下次见面,我请你喝酒。”
夜风灌进酒肆,吹散满地尘灰。齐九龄坐回了翻倒的桌案后面,从地上捡起一只尚且完好的碗,又拎起半壶没洒尽的酒,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液入碗,声音清脆,在空了大半的酒肆里格外清晰。
裴横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碗。他喝了一口,碗底顿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殿下,放虎归山乃是大忌,你作为兵家之人当知晓这一点。”
“我曾听说过黄泉家主的继任规则,能者居之。你觉得一个靠杀上位的黄泉家主的实力仅仅只是如此吗?”齐九龄把酒碗搁回翻倒的桌案上,“他要是真心想杀我,那我碎的就不只是衣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