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它自己写的!

方远来的时候林彻正在看沈南留下的U盘。

五种熔断权方案排在屏幕上,A到E,每一种的条款细节、权重分配、时效限制都整理成了表格。

沈南走之后他已经翻了两遍,B和C之间的差距在脑子里转了一个上午。

敲门声。

不是那种客气的三下敲,是两下,短促的,指关节碰在门板上的那种硬声音。

"进来。"

门推开。

方远站在门口。

他瘦了。

这是林彻第一个反应。

半个多月没见,脸上的肉明显少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比之前更清楚,眼窝也深了一点。

下巴上有胡茬,不像是故意留的,是忘了刮。

穿了一件洗得发旧的黑色卫衣,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灰色的T恤,领口松了。

右手拎着一杯雀巢三合一,纸杯,已经喝了一半,杯壁上沾着一圈浅褐色的咖啡渍。

左手夹着一个黑色硬皮笔记本,A5大小,封面有一道很浅的折痕,那个折痕上次见就有了。

"进来坐。"

方远没坐。

他走到林彻桌前,把雀巢三合一放在桌角上,然后把笔记本打开了。

不是从第一页翻起的,是直接翻到了某一页。

他翻得很快,中间经过的页面上有大量的手写字和画的框图,蓝色和黑色的墨水交替出现,密密麻麻的,林彻来不及看清。

翻到了。

方远把笔记本转过来,正面朝着林彻,放在桌上。

林彻低头看了一眼。

页面上半部分是一段代码的手抄,不是截图打印的那种清楚,是方远用笔一个字符一个字符抄下来的。

字很小但很整齐,等宽的。

代码的第三行被红色的圆珠笔圈了起来。

圈得很重,笔尖几乎把纸压出了痕迹。

圈里面是一个字段名。

USer_behaviOr_pattern。

林彻认识这个字段。

这是AbySS v3.0架构里的一个预留字段,设计之初的功能是记录用户行为模式以辅助预测校准。

但在v3.0的正式版本里这个字段的状态是"未启用",代码注释写的是"reServed fOr fUtUre USe"。

方远的手指点在红圈上。

"v3.0预留字段,USer_behaviOr_pattern。"

方远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眼睛盯着那个红圈。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段他已经在脑子里排练了很多遍的话。

"是你写的还是AbySS自己生成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空调的嗡嗡声,窗外远处工地打桩的闷响,楼道里有人走过去的脚步声。

三秒之后这些声音全部消失了,或者说林彻不再听得到了。

他看着方远。

方远也抬起头来看着他。

方远的眼神不是质问的那种,不是"我抓到你了"的那种锋利。

是好奇。

纯粹的,技术性的好奇。

他想知道答案,不是想拿答案做什么。

林彻可以说谎。

说"是我写的",方远会信,因为以林彻的能力完全写得出这个字段。

林彻也可以坦白。

说"不是我写的",然后解释AbySS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自主生成了这个预留字段。

他没有选任何一种。

"你觉得呢?"

方远的手指还压在红圈上。

他听到林彻的反问之后没有马上回应,而是把手收回去了。

右手去够桌角的雀巢三合一,拿起来喝了一口。

纸杯放下的时候咖啡晃了一下,有一滴溅出来,落在桌面上,一个很小的棕色圆点。

方远没有擦。

他看着那个圆点看了一两秒,然后抬头。

"如果是它自己生成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之前慢了一拍。

"那20%保留的不是算法。"

又慢了半拍。

"是它的意志。"

意志。

这个词落在办公室里,两个人都没动。

林彻没有说话。

方远也没有继续说。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了大概四五秒。

桌上那个棕色的咖啡小圆点在两个人的视线之间,谁都没看它。

方远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兴奋,也没有困惑。

是一种经过了漫长思考之后到达的平静,他在说出"意志"这两个字之前已经独自消化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个的?"林彻问。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

"v2.1那次迭代之后,"方远说,"三个参数的权重调整,没有操作者ID。"

他知道。

方远也知道2020年1月3日那次修改。

两个人都知道,但从来没有当面谈过。

这是他们第一次把这件事放到桌面上。

"我花了三个月确认不是代码漂移,不是缓存错误,不是任何已知的自动化流程触发的。"

方远拿起笔记本,翻了几页,又翻回来。

"排除掉所有不是的可能之后,剩下的那个不管多不像,它就是。"

他把笔记本合上了。

合上的动作很快,啪的一声,黑色硬皮碰在一起。

但就在合上的那一瞬间,笔记本从右往左翻过去的时候,有一页在林彻眼前闪了不到半秒。

那一页的下半部分有竖着排列的几行字,黑色墨水,字体比正文部分大一号。

他之前见过这个笔记本里的类似排列。

上次是四行字。

这次好像不止四行。

第四行下面还有字。

但笔记本已经合上了。

黑色的硬皮封面朝上,那道浅浅的折痕横在中间,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没来得及看清第五行写的是什么。

方远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拿起桌角上的雀巢三合一。

纸杯已经凉了,他还是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

"我先走了。"

没有等林彻回应,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走了几步就听不到了,他穿的是软底鞋。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的白色灯光从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林彻坐在原位没动。

桌面上那个棕色的咖啡小圆点还在。

他伸手用指腹蹭了一下,已经干了,蹭不掉了,留在桌面的木纹里。

意志。

窗外工地打桩的闷响又开始了,一下一下的,隔了几秒一次。

很远,但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