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都不签

“今天你也喝的太多了。”

齐又晴把周卿云喝完的碗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用热毛巾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她的动作很轻,轻到毛巾擦过皮肤的时候几乎没有触感。

“你平时不这么喝的。”

“米酒。村里自家酿的,甜,不知不觉就多了。”

周卿云靠在枕头上,嘴角还挂着酒意未消的笑意。

“老俞头那个人,面冷心热。一杯酒能拉近我和他之间的距离。”

“毕竟我是要征用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礼节上不能让人挑出毛病来。”

“村里人都签了吗?”

“大部分都表态了。有几户还在犹豫,说想再看一遍协议条款。”

“正常,这么大的事……几亩地,一家的命根子……谁也不可能当场拍板。”

“老俞头说了,他带头签。签完了帮我们做其他人的工作。”

“他是村里的老人,从土改那会儿就当村干部,说话有分量。”

“村里人信他。”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酒意在这一刻重新涌上来,把他的话头拉慢了一拍。

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做梦。

“等过几天大家都签完了,陈威廉那边的图纸也该到了。”

“到时候就可以开始招标施工单位了。速度快的话,奠基仪式元旦前后就能办。”

“朱市长说了,他要来铲第一锹土……”

周卿云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已经听不清在说什么了。

只有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是在梦里还在继续算那些还没算完的账。

“空中花园……这是我经手的最大的项目。”

“做成了,我的社会地位和财富就能上一个全新的台阶。”

“一个能让我真正进入这个社会最顶层的台阶……”

最后几个字已经含糊得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声音。

米酒的后劲终于涌上来,把他彻底拽进了睡梦。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胸口平稳地起伏着。

脸上那种在清醒时始终绷着的冷静和锐利全部卸了下来。

露出底下一个二十岁青年本该有的、安静的睡相。

齐又晴坐在床沿上,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着他的脸。

他睡着了,眉头却微微皱着……

即使在梦里,那根弦也没有完全松开。

嘴角是上扬的,但眉间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竖纹。

像是刚才在想什么事情想得太用力,睡着了还没来得及抚平。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

那缕头发被风吹了一整天,有点硬。

但她的手指很轻,轻到他在睡梦中没有任何感觉。

然后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齐又晴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醒酒汤的空碗放在床头柜上。

把热毛巾叠好搁在碗旁边……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停在台灯开关上。

她没有立刻关灯,而是借着最后这点光又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睡熟了,呼吸很轻很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像是在梦里还在说什么。

她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关掉了台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那轮月亮还在尽职尽责地照着。

她拿起碗和毛巾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周卿云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

听起来像是一个人的名字……

她站在门口停了片刻,没有刻意去分辨,也没有走回去确认。

她只是轻轻地把门带上,留了一道缝。

让走廊里的夜灯光线漏进去一小束,落在他床脚的地板上。

像一枚安静的、掉在地上的月亮。

……

而在浦东那个被夜色和稻田环绕的小村落里,张全有家的白炽灯还亮着。

那盏灯是整个村子里唯一还亮着的灯。

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纸渗出来,在泥路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斑。

像一片被泥水污染的月光。

夜幕压得很低,深蓝色的天穹上没有云,只有密密麻麻的寒星。

屋里的讨论声渐渐大起来了。

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变成了七嘴八舌的争吵……

有人说“差不多就行了,太贪了会遭报应”。

立刻有人反驳“差不多是差多少,你说个数”。

有人说“万一他不让步呢,我们总不能一辈子不搬吧”。

马上有人接“他不让步我们就去报社,去电视台,去找记者来,我就不信他不怕!”。

有人说“张哥说得对,我们是光脚的,怕什么”。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点得像捣蒜。

张全有坐在桌子正中间,把每个人的话都听在耳朵里。

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只有他自己才懂得其中意味的笑意。

他不参与争吵,只是在争吵快要平息的时候适时地加一句……

“你们想想,他一栋楼值多少钱?我们要的那点门面在他眼里算什么?九牛一毛。”

“他要是真像他自己说的那么有良心,为什么不能多给我们一点?”

然后争吵又重新燃起来,火苗比刚才更高。

五十块钱一天。

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了摸那张昨天在砖厂门口收到的钞票。

钞票是新版的人民币,纸面挺括,折在兜里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从来没有觉得日子过得像现在这么有盼头。

以前他不是过日子……

是熬日子,熬到每一天在繁重的劳动中结束,他才感觉到自己属于自己。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每一天过去。

他的兜里就会多一张钞票。

离那个叫“另一种人生”的东西更近一步。

他甚至在心里列了一个时间表:

如果能拖一个月,就是一千五。

拖三个月,四千五。

拖半年,将近一万。

到时候加上可能的“受伤奖金”,他去南方的路费和本钱就全有了。

他可以把这一切都扔在身后……

稻田、砖厂、窑口的火、冬天漏风的房子。

那双被砖头碱蚀得永远好不了的手。

至于村里这些人最后能分到几间门面,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们签不签字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门面。

他的目标是那五十块钱一天。

还有那个虚无缥缈但想起来就让人浑身发热的一万块。

“行了,今天也不早了,先散了。”

“明天都别急着去签……谁要是第一个签了,那就是害了大家。”

“大家回去以后给家里人做做工作。记住,我们不是求他多给点钱。”

“我们是拿回我们自己的东西。我们的房子,我们的地,我们的祖业。”

“他有钱是他的事,但想用这么一点点钱就把我们打发了,就把我们像垃圾一样扫出去……门都没有。”

昏暗的灯光下,没有人注意到他在说“我们自己的东西”时。

嘴角那个一闪而逝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