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山门,便见一个小沙弥迎了上来。小沙弥约莫十三四岁,眉清目秀,双手合十,对段郎躬身一礼:“王爷,住持师祖已在后院禅房等候多时。师祖说,王爷若来,不必通传,直接去便是。不过——”
“不过什么?”常香玉问。
小沙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段郎身后的白苏珍和柳梦璃,有些为难地说:“师祖说,只请王爷和王妃两位入禅房。其余几位女施主,请在偏殿用茶稍候。”
常香玉眉头一挑,正要说什么,段郎抬手制止了她:“香玉,你们在偏殿等我。了然大师是得道高僧,不会害我。”
刀王妃也点了点头:“了然大师是我的授业恩师,当年我入段氏之前,曾随大师习武学禅三年。他的规矩我懂——能同时见两人已是破例,往常只见一人。”
常香玉虽然有些不悦,但还是跟着白苏珍和柳梦璃随小沙弥去了偏殿。段郎和刀王妃穿过大雄宝殿,沿一条碎石小径往后院走去。小径两旁遍植罗汉松,树干苍虬,针叶如墨,将午后的阳光筛成细碎的金斑,洒在青苔斑驳的石板上。空气中有檀香和松脂混合的气息,闻之令人心神俱静。
后院禅房不大,竹木搭建,门前一棵老梅,枝干虬曲,尚未开花。禅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极轻的木鱼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心跳,也像钟摆。刀王妃在门前站定,整了整衣襟,神色肃穆——段郎很少见她这般郑重,即便是入宫面圣,她也是从容自若的。
“进来吧。”门内传出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
段郎推开门。禅房里光线幽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了然大师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一只木鱼,一盏清茶,一本泛黄的经书。他身穿灰色僧袍,须眉皆白,面容清瘦,双目微阖。段郎注意到他的手——骨节粗大,虎口有厚茧,那不是寻常僧人的手,是一双握过刀的手。
“王爷来了。”了然大师睁开眼,那双眼并不浑浊,反而清澈得像洱海的秋水,“请坐。”
段郎和刀王妃执弟子礼,然后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了然大师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推到他们面前。茶色碧绿,清香扑鼻,是上好的苍山雪芽。
段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说:“大师,高夫人说她有东西留在崇圣寺,署名‘三生石上旧精魂’。这东西在何处?”
了然大师没有回答,反而看向刀王妃:“玉阶,你近来可好?”
刀王妃微微欠身:“劳师父挂念,弟子近来尚可。只是心绪不宁,常常夜不能寐。”
“因为疑心?”
“因为疑心。”刀王妃没有否认,“弟子疑心自己的夫君,疑心了三年。明知道这样不对,却无法控制。”
了然大师点了点头,又转向段郎:“段王爷,你呢?你疑心过你的王妃吗?”
段郎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为何?”
“不是因为她没有可疑之处——她有很多机会可以害我,但她从来没有。三十多年的夫妻,如果连这点信任都没有,那我这辈子也就白活了。”段郎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桩理所当然的事,“大师,我知道您是得道高僧,但您不必用禅机来点化我。我这人骨头硬,禅机点不透。您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了然大师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震得禅房里的烛火微微晃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青布包裹,放在茶几上。包裹不大,方方正正,外面用麻绳扎得严严实实。上面果然署着“三生石上旧精魂”七个字,笔迹清秀婉约,与高夫人在寒山寺棋盘旁留下的一模一样。
“高夫人三年前来过崇圣寺。她来的时候,正值深秋,苍山下了第一场雪。她独自一人,披着玄色斗篷,从山门走到大殿,从大殿走到禅房,在我面前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句话也没说。最后她站起身,将这个包裹交给我,说——‘大师,三年后,大理的段王爷会来此寺。到那时,请将这个包裹交给他。’她说完便走了,贫僧追出去问她的名字,她只是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段郎问。
了然大师缓缓道:“她说——‘我不是他的朋友,也不是他的敌人。我是他这辈子最熟悉的陌生人。’”
段郎默然。高夫人这句话,意味深长。熟悉的陌生人——她确实是他最熟悉的陌生人。他知道她的一切布局、一切谋略、一切手段,但她的内心世界,她从来没有真正向他敞开过。她对他说过的话,句句都是真的,也句句都暗藏玄机。她将信任和猜疑融为一炉,打造了一把双刃剑,既能伤人,也能救人。
“这个包裹,贫僧保管了三年,从未打开过。”了然大师将包裹推到段郎面前,“高夫人说,王爷看了里面的东西,自然会明白。”
段郎伸手去拿包裹,手到半空却停住了。他看着了然大师,问道:“大师,高夫人说您是刀王妃的授业恩师。当年先帝派刀王妃去追查失踪的铁鹰暗卫,您知道这件事吗?”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三章 杯中月是他乡月,剑上纹成心上纹(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