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二十四年五月初五,端午。
会宁城褪去了春日的温婉,换上了一身夏日的盛装。混同江两岸的青山绿得发亮,野花漫山遍野地开着,黄的白的紫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锦。江边的柳丝长及水面,随风摇曳,拂起圈圈涟漪。
萧惊澜站在望京亭里,望着这一切。
来会宁已经半年了。半年来,她从一个初来乍到的“京城姑娘”,变成了会宁城的“都护夫人”。她学会了女真话,学会了骑马射箭,学会了腌酸菜、晒肉干、酿果酒。斡鲁补的媳妇如今跟她亲得像姐妹,挞不野的徒弟们见了她就叫“嫂子”,习不失的女儿天天缠着她讲故事。
而按出虎,还是那个按出虎。
每天早上,照例端着一碗热汤出现在门口。中午,照例跑回来陪她吃饭。晚上,照例拉着她的手在城里散步。有时说话,有时不说话,就那么走着,也觉得挺好。
“澜儿!”按出虎的声音从山下传来。
萧惊澜低头看去,见他抱着一捆艾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爬。
“你怎么上来了?”萧惊澜迎下去。
按出虎把艾草举到她面前:“端午要插艾草,辟邪的。我上山割的,新鲜!”
萧惊澜接过艾草,低头闻了闻。清香幽幽,很好闻。
“谢谢。”她道。
按出虎咧嘴笑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两人回到院里,按出虎爬上爬下,把艾草插在门框上、窗框上,插得到处都是。萧惊澜站在院里,看着他笨拙又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傻子,够了。再插,院子都成草窝了。”
按出虎跳下来,拍拍手,嘿嘿笑道:“多插点,保佑咱们平平安安。”
萧惊澜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会的。”她道,“咱们会一直平平安安的。”
五月初十,阿骨打又召集众人议事。
这一次,议题更加沉重。
“朝廷又来消息了。”阿骨打面色凝重,“有人弹劾我‘拥兵自重’,说我在混同江‘私设朝廷’,要削我的都护之职,召回京城‘述职’。”
殿内一片死寂。
斡鲁补这次没有拍案而起,而是咬着牙,一字一顿:“欺人太甚。”
挞不野也沉着脸:“阿骨打大人,咱们反了吧!”
“住口!”阿骨打厉声喝道,目光如刀,扫过众人,“这话,以后不许再说!”
挞不野低下头,不敢再言。
阿骨打看向萧惊澜:“澜儿,你怎么看?”
萧惊澜沉默良久,缓缓道:“陛下不会这么做。太子殿下也不会。这一定是朝中有些人假传圣旨,或者故意放出风声,试探咱们的反应。”
阿骨打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朝廷真下旨召我回京,我该不该去?”
萧惊澜又沉默了。
去,是送死。不去,是造反。
进退两难。
她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话:“有些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悬崖边。这时候,不能跳,不能退,只能绕着走。”
“阿骨打叔叔,”她抬起头,“咱们可以先发制人。”
“怎么说?”
萧惊澜道:“主动上书,请求削减兵权。主动提出,让按出虎率兵进京‘助防’。主动表示,愿将完颜部一半兵马交给朝廷指挥。姿态做足了,让他们无话可说。”
阿骨打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沉静,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越来越像萧姑姑了。
“好。”他道,“就这么办。”
五月十五,按出虎接到任务——率五百精兵进京“助防”。
名义上是助防,实际上是示好,是让朝廷看看,女真人是听话的,是忠诚的。
按出虎跪在阿骨打面前,郑重道:“阿骨打叔叔放心,侄儿一定不辱使命!”
阿骨打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膀:“去吧。把澜儿也带上。她许久没回京城了,正好回去看看。”
萧惊澜一怔。
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回去。
五月二十,启程的日子。
萧惊澜站在望京亭里,最后看了一眼那两棵树。“萧姑姑树”和“望京树”并肩而立,枝繁叶茂,绿意盎然。
她走过去,伸手抚摸着那粗糙的树皮。
“等我回来。”她轻声道。
按出虎走过来,牵起她的手。
“走吧。”他道,“还会回来的。”
萧惊澜点点头,跟着他走下山去。
队伍缓缓启程,向南而行。
萧惊澜回头,望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城池,望着那两棵依稀可见的树,眼眶微微发红。
但她没有哭。
她知道,她还会回来的。
一定会的。
六月初十,队伍抵达上京。
远远望见那座巍峨的城池时,萧惊澜的心跳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