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这一路往南,杀了多少人,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
“那孩子替朕在长安挡了二十三道本,挡了十八天。”李渊说,“他的腿,是替朕站断的。”
孙思邈把药箱往肩上一挂。
“贫道明日走。”
第二天一早,孙思邈走了。
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二十个突厥骑兵护着,一头骡子,三个药箱。
临上骡子,薛礼追上来,怀里抱着一个布包。
“真人,陛下让捎的。”
孙思邈接过来,掂了掂,不轻。
“里头是什么?”
“陛下没说。”薛礼挠了挠头,“昨儿夜里陛下自己包的,包了半个时辰。”
孙思邈把布包塞进药箱,骑上骡子走了。
后来在路上打开看过一回。
里头是一根弘文馆用的枣木杖,杖头包了一圈新皮子,皮子是从马鞍上割下来的,缝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不常拿针的手缝的。
杖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七个字。
拄着走,别让人扶。
李渊没去送。
四月初三,那五千个推车的到日子了。
三月十三从汾州出发,一户一丁,推二十日的车。到今日,整整二十日。
裴行俭捧着簿子,站在车队前头,一个坊一个里地念。
念到谁,谁就从车后头走出来,走到道边上站着。
道边上站的人越来越多。
到最后,还剩四百三十六个没走。
那是跑了以后家里补来的人,来得晚,得多推几日。
郭大郎站在道边上,两只手垂着,手指头伸不直,勾着,跟两只鸡爪子似的。
那两只手上的口子结了痂,痂上又磨出茧,茧上又裂了口,如今那两只手拿起东西来,指头是伸不直的。
裴行俭走到他跟前。
“汾州城西,郭家,郭大郎。”
“在。”
“二十日满了,回家。”
郭大郎没动。
“回去以后,还上车吗?”
“不上了。”裴行俭说,“回去种你的地。”
郭大郎在道边上站了一会儿,忽然冲着李渊那辆车跪下了,磕了一个头。
磕完了,起来,走了。
一句话没说。
宋家那辆车走在最后头。
宋德运推了二十日,人瘦了一圈,脸黑了两层,出汾州的时候那身绸衫,如今前襟后襟全是补丁,补丁是他自己缝的。
宋二郎管的那十辆车,二十日里死了一个,跑了两个,剩下的一个不少。
裴行俭点到宋二郎的名字。
“宋家,宋二郎。”
“在。”
“二十日满了,回家。”
宋二郎站着没动。
“陛下有话。”裴行俭说,“三月十七在贾胡堡,你自己来报你堂弟脱户。那一笔,记了个良。”
“记良的那几户,今年的租,免了。”
宋二郎站在那儿,半天没出声。
后来他扭头,看了一眼他爹。
宋德运正蹲在车轱辘边上,把自己那双磨穿了底的鞋脱下来,拿草绳一圈一圈地缠。
缠完了,站起来,走过来。
父子俩谁也没先开口。
“走吧。”最后是宋德运说的。
“嗯。”
“回汾州还有八百里呢。”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北边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宋德运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千辆车。
“老二。”
“爹。”
“那个……”宋德运的嘴张了几回,“那个御史,崔御史,还在太原吗。”
“应该在。”
“回去以后。”宋德运说,“咱们家的册子,我自己去报。”
四月初五,龙门。
从闻喜到龙门二百里,走了三日。
龙门在黄河东岸,两山夹着一条河,山是石头山,河从两山中间挤出来,挤出来以后猛地一宽,宽出去几里地。
渡口在城西十里。
车队到渡口的时候是午时。
前头开路的百夫长回来报信,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在闻喜那天差不多。
“老李,河上没船。”
“多少条没有?”
“一条都没有。”
李渊下了车。
这是他这一路第三回下车走路。
渡口那座码头是石头垒的,垒了三层,水从石缝里往上涌,涌出来的水花跟一锅将开未开的粥似的。码头上拴船的木桩子还在,一根一根排过去,二十七根,一根上都没拴着东西。
河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跟让人拿扫帚扫过一遍似的。
往对岸看,能看见西岸的滩,滩上黑压压一片,是船。
大船小船,渡船,渔船,运粮的漕船,全拉上了岸,一条挨一条,排出去二里地。
船后头是一座营。
营里的旗看得清清楚楚,是唐军的旗。
薛万均站在李渊旁边,眯着眼睛数了半天。
“陛下,对岸有兵。”
“多少?”
“看营帐,八百上下。”
“船呢?”
“少说三百条。”
“三百条船,八百个兵。”李渊说,“看好了。”
“看什么?”
“三百条船,八百个兵看得住吗。”
薛万均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
“看不住。”
“那他为什么不多派人?”
薛万均答不上来。
颉利在旁边插话了:“老李,你这个儿子有意思。”
“怎么说?”
“他要是派三万人守着,那就是打仗。”颉利说,“他派八百个人,摆着三百条船,这就不是打仗了。”
“这是什么?”
“这是给你看的。”颉利说,“他在告诉你,船在这儿,你自己开口要。”
李渊站在码头上,往对岸看。
河风很大,把袍子吹得贴在身上。
四月的黄河,水是黄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撞在石头上,撞出来的声音跟打雷似的。
过了河,往西一百八十里,是长安。
“万均。”
“俺在。”
“扎营。”
“在哪儿扎?”
“就这儿。”李渊说,“渡口边上,扎宽点,让对岸看得见。”
“不搭桥?”
“搭什么桥。”
“俺看这河面上,能搭。”薛万均说,“砍些木头,绑成排,人先过去,马后过。”
“朕搭桥,朕就是反了。”
薛万均不吭声了。
“诏上写的是什么。”李渊说,“所随部曲三万,就地屯驻。”
“那就屯。”
当天下午,三万人在龙门渡口东岸扎了营,营盘铺开三里,帐篷一顶挨一顶,从对岸看过来,白花花一片,跟河滩上落了一层雪似的。
对岸也能看见。
傍晚的时候,对岸下水了一条小船。
那船划到河心就停住了,四个桨手把桨横过来压住水,船在浪里一起一伏,离东岸还有一百五十步。
船头上站着一个人,披甲,拿着一只铜喇叭。
喊话的声音顺着风过来,一句一句,中间让浪吃掉几个字。
“奉……陛下敕!河上船只,尽收西岸!”
“太上皇……若要渡河,请上表!”
“臣不敢擅发一船!”
喊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慢。
东岸这边,三万人站在滩上看着。
薛万均听完了,抄起一只空水桶就要往河边冲,让裴行俭一把拽住了。
“将军要干啥?”
“俺回他一句!”
“将军回什么?”
薛万均张着嘴,憋了半天,把水桶扔了。
“俺不识字,俺也不会说那个话。”
河心那条小船等了一炷香,没等着回音,桨手把桨一沉,船掉头回去了。
李渊站在码头上,从头看到尾,一个字没说。
太原来的快马是当天夜里到的。
来的是石头手底下的两个突厥骑兵,从太原一路追到龙门,追了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