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电话匆匆挂断。
余则成不敢耽搁,心头警铃大作,低声叮嘱翠萍安分在家等候,随即披上衣衫,深夜出门,直奔同元书店。
深夜的书店早已关门,店门虚掩,屋内只留一盏昏暗台灯。
罗掌柜独自守在店内,神色凝重,眉宇间布满阴霾,静静等候他到来。
余则成推门而入,刚站稳身形,罗掌柜便直视着他,没有半句寒暄,开门见山,字字沉重:
“则成,那个王占金,是不是被你放跑了?”
一句话直击要害,精准戳中他心底最大的隐秘。
余则成浑身一僵,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是我放的。我没杀他。”
事到如今,再无隐瞒必要。他将那日天津站大院拦下特务、从李涯手中保下王占金、最后一念仁心,心软放走王占金的全过程,快速扼要复述一遍。
他本以为放其远走、永不相见,便能彻底了结隐患,却不知早已埋下灭顶祸根。
听完始末,罗掌柜长叹一声,神色愈发沉重,伸手将那张陈青送来的密条递到余则成手中。
“今晚一位神秘客人送来的密报。”
余则成指尖颤抖,接过纸条,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王占金已逃回易县,李涯已派特务连夜搜捕,即刻处置,否则你身份必露。
短短数语,如惊雷贯顶。
余则成浑身血液冻结,整个人僵在原地,四肢冰凉,脑中一片空白。
李涯所有的反常举动全部有了答案。
反常温和、深夜登门、无事闲扯、平白赠镯、假意示好。
根本不是试探那么简单——李涯什么都知道了。
他查清了翠萍的真实身份,查清了陈秋萍顶替潜伏的全部脉络,查清了自己就是峨眉峰!
之前的温柔是假象,示好是麻痹,闲聊是观望,送礼是稳住他!
自己当日一念妇人之仁,心存侥幸,放过王占金,如今亲手将自己、将翠萍、将整条潜伏线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巨大的悔恨与恐惧席卷全身,余则成声音发颤,眼底满是慌乱:
“老罗,现在……现在怎么办?”
罗掌柜神色肃然,早已做好紧急部署,沉声道:
“我即刻发电报给易县的同志,全力摸排搜找王占金。赶在李涯特务之前处置掉他。”
话音一转,语气添上极致的凝重:
“但你必须清楚,局势已经彻底失控。李涯全盘知情却隐而不发,隐忍布局,就是蓄势待发。此次搜捕失败,他必然会启动后手,步步紧逼。”
“你和翠萍,必须随时做好紧急撤退的准备,不能有半点侥幸。”
余则成心口沉甸甸堵得发慌,沉重地点头,心神俱碎,失魂落魄地转身,踏着沉沉夜色,一步步挪回小院。
推开家门,翠萍尚未入睡,见他深夜归来、脸色惨白、神情死寂,瞬间明白出了天大的事。
不等她开口询问,余则成便将书店密报、李涯知情、特务赴易县搜捕王占金、随时可能暴露需要撤退的所有危机,尽数告知翠萍。
屋内空气几乎窒息凝固。
翠萍听完,脸色骤变,眼里涌上决绝的狠劲,当即挺身站起,语速极快:
“我马上回易县!”
余则成蹙眉阻拦:“不行!老罗已经通知易县同志出手处置王占金了,你还怀着身孕,路途颠簸凶险,绝对不能回去冒险!”
翠萍此刻无比清醒,比谁都清楚局势的致命性,厉声反驳:
“来不及了!李涯的人早就连夜出发了!李涯白天假意登门送礼稳住我们,就是故意拖延时间,让我们放松警惕!旁人不认识王占金,只有我最熟悉他会藏在哪里!易县的同志未必找得到,只有我能找到他!我不能让你有一丁点的危险,我必须马上回去!”
余则成看着妻子决绝的模样,看着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满心煎熬、万般挣扎。
他知道,翠萍说得没错。
这是死局,唯一的破局之机,就在翠萍身上。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满是无奈与后怕,咬牙妥协:
“好。”
“我明天一早,亲自送你去车站,坐车回易县。”
一夜无眠。
窗外夜色漆黑如墨,杀机暗藏。
夫妻二人相对无言,心知这一趟易县之行,是赌命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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