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大内畅三的身体往右边歪了一下,手撑住了沙发的扶手才没有倒下去。
他的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
江谷利美猛地站起来,手已经伸进了和服的袖口,那里藏着一把短刀。
大内畅三没有看她,只是把手抬起来,手掌朝外,做了一个“不要动”的手势。
江谷利美咬了咬牙,才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
土肥原贤二没有打第二下。
他退后一步,冷笑一声。
“大内畅三,你养的好学生!同文书院的暴民,手持冲锋枪,袭击帝国陆军特务人员,打死打伤二十一人!你是同文书院的院长,这件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同文书院说到底不属于军方机构,被土肥原贤二称为暴民也说得通。
大内畅三坐在沙发上,没有站起来,他还不确定那七个人到底有没有招。
“土肥原将军,你乱抓人,有证据吗?”
“证据?你要证据?”土肥原贤二笑了,
“七个人里面,有三个已经招了,供词在这里,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他们的代号樱花1号到8号,还挺整齐,除了4号躺在中山医院,其他都在我这了!”
大内畅三听到这里,知道已经没救了。
樱花1号到8号是这些人之前的代号,现在代号早已经取消。
对方得到了这个信息,那其他该审的也审出来了。
“大内畅三,你以为我是傻子吗?枫林桥出事那天晚上,你说你在送井上日召,哭得老泪纵横,我信了。
我信了你,回去跟法国人谈判,赔了钱,烟土让利,把公董局的照会撤了回来,把黑锅扣在军统头上。
我做了这么多,为了什么?
那是为了帝国,为了大局,为了不让你这个老东西难堪!”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了大内畅三的鼻尖。
“我告诉你,我一直在查,直到今天,这些人总算被我揪住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江谷利美早已经站了起来,手一直放在袖口里,眼睛死死盯着土肥原贤二的一举一动。
副官也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陈默群靠在墙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大内畅三沉默了很久,最后一屁股坐下,这才开口:
“土肥原将军,既然你已经拿到了口供,我也就不瞒你了。
那八个人,确实是我同文书院的人。
但枫林桥的事,不是我挑起的。
是你的人先动手的。
坯布仓库,你让陈默群带人去烧的仓库,还蒙着面,那是关系着11军布匹供应的通道,你说他们能不动手吗?”
土肥原贤二冷笑了一声,开始瞎编:
“通道关系着军需,这一点我不否认。但陈默群去那里根本不是为了烧仓库,他们是去调查情况,是你们的人先开枪,大内畅三,你不要在这里颠倒黑白!”
“谁先开枪,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大内畅三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我的人不认识陈默群,他们只知道有人在冲击军需物资通道。这件事,就算闹到大本营,我也站得住脚。
况且,你的人在我的仓库里杀了十三个人,都是我们合作伙伴的人,又杀了4个安南巡捕,证据确凿。
退一万步来讲,我们杀的人不过是投降帝国的附庸,他们算哪门子帝国陆军特务人员?”
此话一出,陈默群的脸色一变,但他没有开口。
确确实实,死的人不是日本军人,甚至不是日本人。
土肥原贤二也不好和他争辩,暂时闭嘴。
“土肥原将军,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那七个人是我的人,我要带走。”
大内畅三此刻脸色的红肿好了许多,挺直腰杆说道。
土肥原贤二摇了摇头。
“不可能,人既然抓了,就不可能让你带走。
这件事我已经上报华中派遣军了,同时电告了东京参谋本部。
上面怎么定,等上面的通知,在此之前,这七个人,由我土肥原机关看管,你大内畅三,不许接近,不许探视,不许以任何方式与他们接触。”
大内畅三盯着土肥原贤二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既然土肥原将军要公事公办,那我也公事公办。”
他转过身,看着江谷利美:
“利美,你现在就去,通知石井和男。告诉他,土肥原机关非法拘押同文书院师生七人,动用私刑,逼供取证,让他以驻沪领事馆的名义,上报外务省,要求介入调查。”
江谷利美微微颔首,转身要走。
“站住。”土肥原贤二的声音,带着一丝威胁,“大内畅三,你想把事情闹大?”
大内畅三上前拦在土肥原贤二身前。
“土肥原将军,事情已经够大了,二十一条人命,八万大洋的赔偿,烟土让利一成,法租界公董局的黑锅扣在军统头上。
你以为这些能瞒多久?瞒得了一天,瞒得了一周,瞒得了一个月?
原本这一切已经解决,你非要闹大,那就闹得更大一点!”
土肥原贤二没有说话。
“闹大了,大本营就会派联合调查组,谁也别想作弊,谁也别想耍花招,查清楚了,是我的责任,我认,是你的责任,你也跑不掉。”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土肥原贤二退回办公桌方向,坐了下来。
江谷利美已经走了。
副官也跟着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大内畅三、土肥原贤二和陈默群三个人。
陈默群从墙上直起身,走到桌前,给两个人的茶杯里换了热茶,然后退到一旁。
墙上的挂钟还在走。
滴答、滴答、滴答。
半个小时后,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土肥原贤二接起电话,连说几句“哈依”,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抬起头看着大内畅三,目光里的锋芒消失了。
“大本营联合调查组,四天后抵达上海。上面的要求是,你和我就地等待,不许离开这个办公室,不许多生事端,调查期间,所有人不得擅自离开上海,不得销毁任何证据,不得以任何方式影响调查。”
大内畅三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这和他预想中一样。
“我等四天可以,那七个人......”
“不会有人动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