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筹赶集,假意交心

阿知,你回来了吗 相遇相知到相爱

秋老虎盘踞在青莽山间,白日里日头毒辣,晒得连片玉米叶卷边发枯,山野间的杂草被晒得蔫头耷脑,只有山沟溪水旁还留着一丝阴凉。距离镇上大集只剩六天,整个青莽村的气氛都悄悄变了模样,家家户户闲时不再扎堆闲聊家长里短,转而盘算着要把家里的土鸡蛋、晒干的草药、自留地产出的杂粮收拾妥当,待到赶集日一同背去镇上变卖,再换回食盐、布匹、油酱等日常刚需物件。山间土路之上,不时能撞见扛着竹筐、捆着干草药往来的村民,粗粝的谈笑声顺着风飘进王麻子家的小院,一字不落落进林晚耳中。

自打前一日林晚主动操持家务、待人温顺谦和,王麻子对她的提防一日松过一日。清早出门下地前,不再将偏房房门落锁,仅仅牢牢锁死宅院大门,临走前反复叮嘱一句不许攀爬院墙、私自外出,便扛着农具安心奔赴田地。往日时时刻刻紧盯她动向的邻里妇人,见她日复一日扫地喂鸡、生火做饭,慢慢放下了最初的戒备,不再成天凑在院墙拐角偷偷窥探,偶尔路过院门,遇上林晚在院中忙活,也只是隔着篱笆随口寒暄几句,再也没有轮番上门轮番说教施压。

林晚抓住这份难得的宽松环境,一边按部就班打理家中杂务,一边借着买菜打水、在院墙边晾晒作物的空档,不动声色搜集一切和赶集、出山相关的讯息。她心里清楚,六天后的集市是短期内唯一能接触外界、遇见外来人员的契机,可村里沿袭多年的规矩像一道铁箍,牢牢困住所有被拐来的外地女人,往年数次姑娘出逃全栽在全村联防搜捕上,贸然莽撞逃跑等同于自投罗网,轻则被锁柴房饿上数日,重则打断腿脚,往后一辈子彻底失去出逃的可能。想要抓住集市机遇,唯有循序渐进,用长久的顺从彻底麻痹王麻子,寻得一个能随行出山的合理由头。

清晨天刚蒙蒙亮,山间薄雾尚未散尽,露水凝在院前菜地的青菜叶上,滚落成细碎水珠。林晚拎着破旧竹篮来到小菜畦采摘青菜,菜地紧挨着院墙篱笆,隔壁张婶正蹲在自家菜地薅杂草,瞧见林晚,放下手里的小锄头搭话:“晚丫头,越来越能干了,这才几天,地里菜、家里活都打理得井井有条,麻子能捡到你这样的媳妇,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林晚指尖捏着菜梗,轻轻摘下带着露水的油白菜,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腼腆笑意:“都是慢慢学着做,山里过日子不比城里,什么都要亲自动手,慢慢也就熟练了。婶子,再过几日就要赶集了,村里是不是大半人都要往镇上走?”她刻意装作好奇家常,不显露半分迫切,随口抛出疑问。

张婶顺手拔起一丛野草丢到田埂,絮絮叨叨回话:“可不是嘛,半个月一回的大集,十里八乡的村民全往镇上凑,路上三五成群结伴赶路,天不亮动身,走到晌午才能赶到集市。咱们山里没有通车,全靠双脚丈量四十里山路,腿脚慢些的,得走到午后才能落脚。不过村里规矩你也听说了,买来的外乡媳妇一律不准跟着出山,怕趁人多乱跑,各家男人赶集时,要么留家中老人看家看管,要么托付左右邻里代为照看。”

一番话让林晚心底沉了沉,果然和此前打探到的消息一致,硬性禁令直接断绝了她跟着大部队顺路出逃的捷径。她压下心底的失落,继续装作惋惜:“原来不能跟着出门,我长这么大还从没去过山里的镇子,总听人说镇上商铺林立,热闹非凡,心里难免好奇。”

张婶笑了笑,语气带着过来人的劝慰:“等往后生了娃,稳稳扎根村里,日子久了麻子心软,逢年过节自然会带你出山逛逛,眼下刚来没多久,任哪家男人都不敢冒这个险。前两年南沟老陈家买来的四川姑娘,趁着赶集偷偷混在人群里往外跑,全村三四十个青壮年分头搜山,从正午追到深夜,最后在山口密林里把人抓回来,锁在小黑屋饿了三天,往后再也不敢提逃跑二字。”

又是一桩被现实碾碎出逃希望的旧事,林晚默默将案例记在心里,这些血淋淋的前车之鉴时时刻刻提醒她,急躁是自救路上最大的绊脚石。闲聊片刻,林晚摘满一篮青菜,辞别张婶转身回院,刚踏进院门,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王麻子提早从田间折返,肩头扛着半捆干枯柴火,裤腿沾满黄泥,额头上布满细密汗珠。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林晚走上前,自然地伸手接过柴火放到柴棚,动作娴熟自然,没有半分刻意做作。连日来的家务劳作,让她渐渐摸透山里生活的琐碎细节,举手投足间慢慢褪去初来时城里学生的娇生惯养,落在王麻子眼中,便是实实在在安心过日子的模样。

王麻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靠在门框上歇气,目光扫过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院落,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地里玉米除草大半完工,剩下一点零碎活计不急着赶工,回来看看家里。方才路过村口,听见大伙都在盘算赶集备货,我打算把存下的半筐土鸡蛋和晾晒一夏的山参草药收拾好,拿到镇上换成现钱,顺便添置些米面油盐。”

林晚顺势接话,眉眼带上几分失落:“方才和隔壁张婶闲聊,听说赶集热闹,可惜村里不让外来媳妇随行,我还想着能去镇上开开眼界。”她拿捏好分寸,只流露小姑娘单纯的好奇与遗憾,不提逃跑、不提离家,绝不让王麻子察觉到异常心思。

王麻子闻言顿了顿,盯着林晚落寞的神色,心里泛起一丝动摇。这些天林晚温顺听话,不吵不闹,每日勤勤恳恳操持家务,没有半点出逃苗头,和村里那些整日寻死觅活、伺机逃窜的买来媳妇截然不同。他四十余年孤苦伶仃,第一次体会到家有妇人打理烟火的暖意,心里慢慢放下最初的严苛防备,琢磨着或许可以破例一次。但山里祖上传下的规矩根深蒂固,一旦带着买来的媳妇赶集,中途人跑丢,免不了被全村人取笑。

“规矩摆在那里,贸然带你出去风险太大。”王麻子沉吟片刻,折中给出答复,“这次先作罢,等再过两三个月,你彻底安下心,不再惦记城里的事,下次赶集我专程带着你,好好在镇上逛上半天。”

虽然没能敲定此次随行,但这番答复已经超出林晚的预期,至少她的示弱与顺从,已经一点点撬动王麻子固守多年的防备底线。她顺势点头,故作懂事:“我明白,我好好在家守着院子,安心等下次机会。”

午饭是青菜玉米粥配上蒸红薯,简单朴素的农家饭菜,林晚做得软烂适口。吃饭间隙,王麻子说起秋收过后置办酒席成婚的事,依旧按照此前的想法,秋收结束择吉日宴请邻里,敲定两人名分。林晚照旧沿用拖延战术,垂眸小口喝粥,轻声回道:“秋收农活繁重,你整日下地辛苦,先忙完地里收成,婚事的事不急,我还需要再多适应山里环境。”

接连数次的委婉推脱,没有激烈反抗,没有歇斯底里的拒绝,全是柔弱的商量口吻,让王麻子渐渐不再紧逼婚期,只随口叮嘱她好好调理身体。吃过午饭,王麻子搬了木凳坐在院中抽旱烟,林晚蹲在灶台边清洗锅碗,眼角余光时刻留意对方动向,心里暗暗盘算下一步计划:想要靠近集市、靠近出山路口,不能坐等王麻子主动破例,需要寻找一个合理契机,让对方主动愿意带着自己出门。

接下来的三天,林晚越发卖力表现。每日天不亮起床,清扫院落、喂饱鸡鸭、打理菜地,把一日三餐安排妥当,闲暇之余还会帮着整理王麻子堆放在柴棚的草药,分门别类捆扎整齐。那些晒干的野柴胡、金银花、穿山龙等草药,经过她细心分拣,剔除枯枝败叶,捆束规整,王麻子翻看过后满心欢喜,连连夸赞她心思细腻能干。邻里妇人再来串门,无一例外全都夸赞林晚懂事乖巧,纷纷在王麻子耳边吹风,说难得遇见这般安分的城里姑娘,不必时时刻刻看得太紧。

周遭源源不断的正向评价,进一步瓦解了王麻子的警惕心。第四天午后,天突降一阵急雨,山间土路被雨水浸泡泥泞湿滑,王麻子原本打算进山采摘野菌拿去集市售卖,被大雨困在家中无所事事。两人坐在屋檐下避雨,听着雨滴砸在院中小瓦上噼啪作响,林晚找准时机提起一件关键琐事:“之前收拾草药时我留意过,不少草药沾了潮气,若是不尽快拿到镇上药铺出手,连日阴雨容易发霉变质,白白糟蹋辛苦采来的干货。”

这句话戳中王麻子的心事,这些草药是他耗费数月抽空进山一点点采摘晾晒,是赶集变现的主要收入,一旦受潮霉变,损失不小。他皱起眉头犯难:“可雨势不停,山路难行,我一个人既要背草药,又要拎鸡蛋筐,负重太多赶路费劲。”

林晚等的就是这个时机,语气小心翼翼试探:“若是实在为难,要不赶集当日我跟着你一同出山?我身子轻便,可以帮着分担一部分货物,替你拎轻些的竹筐,帮你照看物件,咱们早去早回,集市结束立刻返程,绝不私自乱跑。我整日待在院里无处可去,心里早已打定心思好好过日子,婶子们都能替我作证。”

话音落下,王麻子陷入长久沉默,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旱烟杆,心里反复权衡利弊。一边是祖制规矩带来的顾虑,害怕带她出门遭遇逃跑风险;另一边是草药受潮损耗的损失,加上连日来林晚的种种顺从表现,邻里众人的交口称赞,让他动摇不已。他盯着林晚澄澈温顺的眼眸,仔细打量半晌,从对方神态里看不出半分预谋出逃的狡黠,只有诚恳的请求。

“容我再琢磨一晚。”王麻子没有当场应允,却也没有直接回绝,这个答复对林晚而言,已是极大的进展。

雨夜漫长,林晚回到偏房小屋,借着窗外淅沥雨声,从袖口夹层摸出此前留存的几根木刺,借着微弱天光细细端详。木刺尖锐细小,藏在贴身衣缝里,平日里毫不起眼,若是遭遇危险既能防身,必要之时也可尝试撬开简易锁具。她躺在床上,复盘全天的交谈细节,梳理说服王麻子的突破口:王麻子出身贫苦,一辈子勤俭抠搜,最在意财物损耗,草药发霉亏钱是他最大的软肋,只要抓住这点,再加上连日积攒的信任,大概率能敲定赶集随行的资格。

翌日雨过天晴,山间空气湿润清爽,泥土裹挟草木的气息弥漫整个村落。王麻子一早起床便去柴棚查看草药,经过一夜阴雨,部分堆放在角落的草药果真泛出发霉的潮气,若是再拖延几日,彻底失去售卖价值。眼见实打实的损失摆在眼前,再想起林晚连日安分守己,王麻子心中最后一丝顾虑消散大半。

早饭桌上,他放下碗筷,郑重看向林晚:“赶集那天我带你出山,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全程寸步不离跟在我身边,不许随意和陌生人搭话,不许往山口方向乱跑,集市散场即刻跟着回家,但凡有一点异动,往后一辈子都别想出这个村子。”

期盼多日的机会终于到手,林晚压下心底翻涌的狂喜,面上依旧是乖巧郑重的模样,用力点头:“我记下了,全程听从你的安排,绝不擅自行动。”

敲定随行事宜之后,两人着手打包赶集货品,林晚细心将土鸡蛋垫上柔软干草,防止路途颠簸磕碰碎裂,草药按品类分装两只竹筐,轻重合理分配,方便路上分担。忙碌间隙,林晚借着收拾东西的机会,旁敲侧击打听出山路线细节:“四十里山路沿途有没有村落歇脚?路上来往路人多不多?”

王麻子一边捆扎筐绳,一边随口作答:“出山半途途经一处小山村,半山腰有一处山泉歇脚点,赶集日沿途全是赶路村民,人流密集,不过山口常年有人值守,村里专门安排壮年汉子巡查,防止出逃人员私自搭过路三轮车离开。”

山口设人值守这个消息,给林晚刚刚燃起的希望浇上一盆冷水。原本她还盘算着伺机寻找过路三轮车司机求救,如今有人定点看守,半路搭车出逃的路子基本被堵死。她不动声色收好失落情绪,继续低头整理货物,默默思索新的自救方案:既然半路无法脱身,只能进入镇上集市之后,趁着人流繁杂、王麻子分心售卖货品的空档,寻找派出所、商铺老板或是热心路人求助。

剩余两天时间,林晚依旧维持往日作息,不因为即将赶集而表现出半点急躁,起居劳作一如既往,避免反常举动引起王麻子临时变卦取消随行资格。闲暇之余,她悄悄在贴身内衣边角,用指甲反复刻下自己的姓名、家庭住址与高校名称,万一不慎被抓回,日后有人发现痕迹也能顺着线索帮忙联系家人报警。短短几行字迹,刻得指尖发酸,却是绝境之中留存的求救凭证。

村里关于赶集的筹备越来越热闹,每日都有村民背着大包小包从门前路过,不少熟识的邻里听闻王麻子破例要带着林晚出山赶集,纷纷上门打趣,夸赞王麻子驭妻有方,把城里娇姑娘调教得安分顾家。面对众人玩笑,王麻子满面荣光,越发笃定自己的选择没错,对林晚的看管再度放宽,甚至允许她在无人陪同的情况下,在自家院墙内自由走动。

夜色再度笼罩青莽群山,距离赶集只剩最后一夜。林晚躺在土炕上,透过破损的塑料窗膜望向漆黑山林,远处连绵山峰如同一道厚重铁笼横亘天地,困住无数身陷深渊的受害者。袖口的木刺贴着皮肤,冰凉坚硬,她在心底一遍遍推演次日集市的所有突发状况:若是求救被王麻子当场发现,该如何用示弱蒙混过关;若是遇上好心路人,该用怎样简短话语说明被拐实情;若是镇上巡逻民警路过,如何抓住转瞬即逝的求救机会。

所有预案在脑海中反复打磨完善,她知道,明日的镇上之行,是她被困深山以来,距离自由最近的一步,一步踏错,便是终身囚于大山,再无出头之日;步步谨慎,才有机会撕开这座愚昧山村的黑暗枷锁,奔向法治与自由。

窗外山风穿过林莽发出低沉呼啸,像是无数被困灵魂的无声期盼,而蛰伏多日的林晚,已然做好奔赴博弈的全部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