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德墨忒耳那种饱满的、金色的、急于破壳的种子。
西芙的种子是灰褐色的,壳厚,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像被冻土挤压过的石块。它们从篮子旋转的中心飞出来,逆着河水的流向,一颗一颗地钉入那些小世界的表面。
德墨忒耳的笑容消失了。
她看见那些灰褐色的种子落在她刚刚教会呼吸的小世界上,没有生根,没有发芽,它们钻入地壳,钻入岩浆,钻入那些她刚刚织出的水循环里。
然后它们膨胀。每一颗种子都在小世界的核心处膨胀,释放出一种干燥的、凛冽的、把水分锁在晶体结构里的力量。那些刚刚学会呼吸的小世界开始收缩,海洋缩成冰,风暴缩成雪,岩浆缩成黑色的、不透光的岩。
“你在冻结它们。”德墨忒耳的左手镰刀发出低沉的嗡鸣,刀刃上的霜与露同时蒸发,化作一圈白雾。
“我在给它们冬天。”西芙终于举起了锤子。这一次她没有砸向虚空,而是把锤面转向德墨忒耳。“你给了它们生命,但你没有给它们忍耐。你给了它们丰饶,但你没有给它们匮乏。你给了它们出生,但你没有给它们。”
锤子落下。
德墨忒耳用镰刀接住了这一击。镰刀的弧面与锤面碰撞的瞬间,声音不是金属相击的脆响,而是两种季节撞在一起的闷响。
春天撞上冬天,生长撞上休眠,膨胀撞上收缩。碰撞点爆出一圈白亮的光环,光环向外扩散时,一半化为花瓣,一半化为雪花。花瓣与雪花在空中绞杀,每一片花瓣落地都长出一株幼苗,每一片雪花落地都冻死一株幼苗。
两位女神僵持在光环中心。
镰刀与锤子咬合的地方开始出现裂纹。那条河从裂纹里渗出来,分成两股,一股是金色的、温热的水,一股是银色的、冰冷的水。两股水在她们脚下缠绕,像两条蛇互相撕咬,又像两条河在争夺同一片三角洲。
“你还不明白吗?”西芙的额角渗出汗水,金发里的麦粒一颗一颗地爆开,像爆米花一样落在她肩上。
“你的丰饶没有边界。没有边界的丰饶就是灾难。你让每一颗种子都发芽,让每一根藤蔓都结果,让每一朵花都开放,那最后会怎样?藤蔓缠死树木,花朵淹没草原,果实压断枝条。你的世界会在丰饶中窒息。”
德墨忒耳的镰刀在颤抖。刀刃上的霜已经全部化了,露水顺着刀面流下,滴在河面上,每一滴都激起一圈涟漪。那些涟漪扩散时,被冻结的小世界表面出现了一道道裂缝。冰层下面,那些被西芙的种子锁住的水开始重新流动。
“而你的冬天,”德墨忒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没有尽头的冬天。你让每一滴水都结冰,让每一片叶子都落下,让每一颗种子都沉睡,那最后会怎样?河流停流,树木枯死,种子在冻土里烂掉。你的世界会在冬天里死掉。死得干干净净,连腐烂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