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莹本以为用了辛弃疾留下的上品金创药就没什么事了。那药粉洒在伤口上,凉丝丝的,当时确实止了疼。但入夜之后,剧痛从骨头缝里翻涌上来,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她胸口来回锯。她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叫出声,额头上全是冷汗,脸颊烧得通红。欧阳克守在床边,一晚上没合眼,换了不知道多少次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凉了换,换了凉。天亮的时候,韩小莹的烧不但没退,反而更高了。欧阳克急了,把吴昕从被窝里拎出来,让他看着韩小莹,自己骑马进城去找大夫。
襄阳是大城,虽然前线在打仗,城里的好大夫还是有的。欧阳克连请了三位,一位摸骨,一位把脉,一位看外伤。三个人轮流检查了一遍,结论一样——不单是肋骨断了,左臂的臂骨也裂了,之前没发现,韩小莹一直忍着,忍到骨头错位,发炎发烧。为首的老大夫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专治跌打损伤,在襄阳开了几十年医馆,手里接过的骨头比欧阳克见过的还多。他给韩小莹正了骨,又开了内服外敷的药,叮嘱至少静养一个月,不能动武,不能提重物,连咳嗽都要忍着,免得骨头再错位。欧阳克千恩万谢,付了双倍的诊金,把药包好,雇了顶轿子,把人抬回了客栈。
回到客栈,欧阳克把韩小莹安顿在床上,盖好被子,吩咐吴昕在床边守着。“师娘要是醒了,你就喊我。别让她乱动,别让她下床,别让她——”他想了想,“别让她摸那两口剑。”吴昕用力点了点头,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床边,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守窝的小狗。
欧阳克去后院熬药。他不会熬药,但熬了几次,也算有了经验。药罐子放在小炉子上,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大水会溢,太小药效出不来。他蹲在炉子旁边,一手拿着蒲扇扇火,一手拿着筷子搅药,脸被烟熏得黢黑,眼泪都呛出来了。熬了小半个时辰,药汤收成一小碗,他倒进碗里,端着往回走,脚步又急又稳,怕洒了,又怕凉了。
推门进去,韩小莹不知道什么时候撑着坐了起来。她靠在床头,一张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头发散着,披在肩上。雌雄双剑不知什么时候被她从床边摸了过来,破霄横在膝盖上,凝霜靠在枕头边,她正用右手——那只没断的手——在剑脊上慢慢抚着,像是在摸什么宝贝。欧阳克一看,鼻子差点气歪了。
“姑奶奶,你就这么离不开你这俩口剑啊!伤成这样了,还摸!”
韩小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药碗,仰头一口喝干了。药苦得她直皱眉,但眉头皱完就松开了,连咳嗽都没咳一声。“我倒是不想弄。”她把碗放在床头,手指在剑柄上敲了敲,“可你叔叔就给我三个月时间。这次辛大家来救了,下次呢?下次还有陆放翁来吗?”
欧阳克苦笑了一声。“放翁来了也没有用。他可没那么好的武艺。”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小莹,昨天辛大家的剑法,你记了多少?”
韩小莹看了他一眼。欧阳克的脸微微发红,带着几分心虚和懊恼。“我光顾担心你了,一招也没记。”
韩小莹心里暗自庆幸。辛弃疾一出手,她就请系统帮忙把剑法记录了下来。在系统的辅助下,燕山亭剑法她一定能学会——这是唯一一种能在欧阳锋面前不落下风的武功。她不只要学会,还要学到精,学到能伤到欧阳锋的程度。不是为了这一世的三个月之期,更是为了前世读《射雕》时对那个阴鸷狠辣的老毒物的积怨。她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五绝级别的高手,只是没想到第一个来的就是欧阳锋。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更没有打算把剑谱拿出来跟欧阳克分享。她太了解这个人了——惫懒货,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你要他下苦功去练一套剑法,他能找出八百个理由推脱,什么“本公子天赋异禀不用练”、什么“本公子有白驼山家传武功”、什么“本公子临时抱佛脚就行”。让他知道了有现成的剑谱,他更不肯动了。
韩小莹指指床边的双剑。“你挑一把。我右手伤了,正好练左手剑。咱们两个练阴阳磨,跟你叔叔拼一拼。”
欧阳克的脸色一下子苦了下来,像吃了一斤黄连。他搓着手,支支吾吾的。“小莹,你不是和金丹宗关系不错吗?要不你求一下蕊珠仙官,只要她和彭判官同意收你为徒,我叔叔看在金丹宗的面子上,也不会——”
“欧阳克!”
韩小莹一声大叫,把欧阳克的话全吓了回去。欧阳克的嘴闭上了,身体坐直了,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先生训斥的学生。韩小莹就着那个姿势,瞪着他,一字一顿。“挑剑。”
欧阳克屁都不敢再放一个,乖乖地伸手去拿剑。破霄重,凝霜轻;破霄厚,凝霜薄;破霄一看就是男人用的,凝霜文气一些。他的手指在两口剑之间来回了几次,最后拿了凝霜,在手里掂了掂,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回头找个高手匠人,系个穗子。文质彬彬的,才是本公子的佩剑。”他把凝霜插在腰间,得意洋洋地拍了拍剑鞘。韩小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懒得说他了。
吴昕坐在小板凳上,托着腮,歪着头看师父和师娘斗嘴,看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该他出场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到韩小莹面前。
“师娘,我把周道长的信收了。他给我留了话,让你和师父千万依信行事。”
韩小莹一怔,接过信。她疼得发昏的时候,根本不记得还有这回事。欧阳克不长心,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要不是吴昕,这封信真不知道要丢到哪里去。欧阳克凑过来,一把夺过信,展开看了起来。看了几行,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的苦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喜,整个人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真有碧血金蟾!周希清说,彭耜在公安黑龙潭见过那东西!让咱们去蹲守,抓住它——给我叔叔!”他把信纸举得高高的,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又蹦又跳,“不用打了!不用打了!”
韩小莹把信要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把信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她抬起头,看着欧阳克,斩钉截铁。
“找是找,打是打。两回事。”
欧阳克的脸又垮了。“干啥非得打啊?有金蟾给他不就完了?”
韩小莹的窝火积攒了几天,积攒了一路,积攒了从成都到襄阳、从襄阳到这家客栈的全部。她猛地坐起来,一把抓住欧阳克的衣领,把他的脸拽到面前。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欧阳克的瞳孔里映出她凶巴巴的脸。
“欧阳克,你给我听着。”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又硬又沉,“我韩小莹嫁人,要堂堂正正。嫁过去也要当家做主,不把你叔叔打服了,我过去伏低做小?没门!”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欧阳克被拽着衣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韩小莹的脸——红扑扑的,烧还没退,但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烧得他心口发烫。她说“嫁人”,她说“嫁过去”,她说“当家做主”。这是他第一次从韩小莹嘴里听到这么明确的话。不是“再说”,不是“现在不是时候”,不是“看你表现”,是“嫁人”,是“当家做主”。
欧阳克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猛地站起来,反手握住韩小莹的手,声音比她还大。“对!一定要打败那个老毒物!绝不能让他欺负人!”他的眼眶红了,但嘴角翘得老高,像一只偷到了腥的猫。
韩小莹吼完了,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烧都被盖过去了。她一把推开欧阳克,倒回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脸,声音闷闷的。
“带吴昕买把剑。明天起,也要好好练武了。”
吴昕小心翼翼地从板凳上站起来,看看师娘,又看看师父。“师娘,我家传用刀。我爹说,吴家的男丁,从小就得练刀。”
韩小莹在被子底下闷闷地说了一句。“那就让他给你买把好刀。好好学,别跟你师父那么惫懒。”
欧阳克满口答应,扯了吴昕往外走。到了走廊上,他把吴昕拉到一边,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
“乖徒儿,你千万记住——母老虎发威的时候,一定有多远躲多远。”
吴昕用力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师父,我记住了。那您还进去吗?”
欧阳克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缩了缩脖子。“本公子去买刀。你先看着你师娘。”他快步走了,脚步又急又快,像后面有鬼在追。
(第八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