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亿?”
杨海金握着话筒的手僵在半空,CPU直接给干冒烟了。
站在办公桌对面的市委秘书长方正行,正准备端起咖啡杯。听到免提里传出的这句话,他手一抖,滚烫的咖啡差点洒在裤裆上,嘴角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
十个亿?!
这小子当这是在菜市场买土豆呢?上嘴唇一碰下嘴唇,投资额度就跟着翻番往上蹦?!
还没等杨海金从这荒谬又震慑的数字冲击中回过神来。
电话那头,张明远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没有了刚才的咄咄逼人,反而带上了一丝疲惫,还有几分受了委屈的辛酸。
“书记,我理解您坐在市委总揽全局的难处,但您也得体谅体谅我在这下面当泥水匠的难处啊。”
张明远叹了口气:
“我每天为了这点投资,求爷爷告奶奶。给那些投资商当孙子、把它们当大爷一样哄着供着,一天到晚打电话打得嗓子都快冒烟儿了,还得防着他们因为底下人吃拿卡要而撤资。”
“可您知道,新区那些局办领导和底下盖章的办事员,私底下都是怎么说我的吗?”
张明远故意停顿了一下,让怒火在杨海金心里发酵,然后才继续说道:
“他们说,我张明远充其量也就是个蹦跶的孙猴子。孙县长跟朱县长他们,就是压在我头顶上的五指山!我再有能力、拉再多的投资,也翻不出他们的手掌心儿!”
“他们还说,您虽然是市委一把手,但毕竟隔着一层山。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只要我还在清水县这一亩三分地上,只要周书记一调走,他们想怎么拿捏我,就怎么拿捏我!”
“尤其是农业口子那边。他们把上次水窝子事件,市委手下留情给的让步,当成了他们本土派可以凌驾于法纪之上的免死金牌,当成了他们炫耀的资本!”
这番话,句句带血,字字诛心。
张明远的这套话术高明又毒辣。他没有再用冰冷的数字去要挟杨海金,而是聪明地把自己摆在了一个“受尽委屈、孤立无援”的弱者位置上。
他这是在偷换概念!
把原本属于他张明远和清水县本土派的权力私斗,巧妙地升格为了“本土派在公然挑衅市委一把手的绝对权威”!那些“五指山”、“县官不如现管”的狂言,每一句都在精准地踩在杨海金这位少壮派铁腕书记的逆鳞上!
果然,杨海金的脸色瞬间阴沉得滴水。
“也就是我张明远轴,死脑筋。”
张明远继续在电话那头“掏心窝子”:
“换了其他人,谁还愿意天天看这帮蛀虫的脸色受这窝囊气?早就不干了!以我的能力,我直接辞职下海经商,随便去哪,干啥不能混得风生水起?”
“我自己受点委屈没关系。但这龙腾新区,是我一手策划、看着它从烂泥滩上立起来的,就像是我自己的亲儿子一样!”
张明远越说越委屈
“眼睁睁地看着这帮人,拉屎撒尿地把新区的营商环境搅和得臭不可闻,我能不急眼吗?!”
“况且,当初龙腾新区的BOT代建模式、还有‘六步曲’的改革方案,可都是您亲自拍板、在背后给我背书撑腰的!现在新区的名声被他们搞臭了,您说,那些省城来的大企业,还能对咱们市里的经开区有信心吗?”
“不瞒您说,除了陈氏地产的陈总这边没啥动静,其他几家企业,包括清水县本土的汉邦建工,都已经对这种恶劣的行政效率有很大意见了!”
这一通连珠炮,软硬兼施。既有对老领导的“撒娇诉苦”,又隐晦地用“辞职下海”和“投资商不满”来提醒杨海金:如果这事儿市委不兜底,那大川市损失的,不仅是一个能拉来几十亿投资的天才干将,更将是整个经开区翻盘的最后希望!
听筒里,传来了杨海金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在这间威严的办公室里回荡。
“唉……”
足足过了一分钟,杨海金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的怒火已经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父亲般的无奈:
“明远啊,我知道,这次的确是委屈你了。”
“可体制内,就是个讲人情世故的江湖,是个大染缸啊。改革不能搞一刀切,得循序渐进,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嘛。”
杨海金端起有些发凉的茶杯,试图用这种和风细雨的方式做最后的降温:
“要不然这样。你让老裴在纪委那边,狠狠地敲打敲打朱友良,让他长长记性。然后咱们先把人放了……”
杨海金这句“把人放了”的话还没说完。
电话那头,张明远突然打断了他:
“十五亿!”
“什么?!”杨海金刚端到嘴边的茶杯猛地停住了。
“书记。”
张明远站在阳台的寒风中,语气执拗:
“我张明远就算豁出这张脸皮不要,去给那些资本大鳄当孙子,也要求他们给市经开区追加十五个亿的投资!”
“可我这心里,憋屈啊!”
“您就是我的家长!现在这孩子在外面被人家骑在脖子上欺负了,您这当家长的,就不能替我出这一口气吗?!”
疯了!彻底疯了!
站在办公桌对面的方正行,此刻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连呼吸都要停滞了。
他妈的,这世上有谁在跟人谈判的时候1,是用投资金额“五个亿、五个亿”往上跳着加码的?!这小子是把百亿大鳄的现金流当成自家的提款机了吗?!
而此刻的杨海金,已经被这逐步跳跃的恐怖数字,震得彻底麻木了。
十五个亿!加上之前已经敲定的二十五个亿。
整整四十个亿的基建投资!!!
杨海金在脑子里疯狂地算着这笔账,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四十个亿是什么概念?在2004年的北安省,这笔钱不仅能把大川市经开区的三千亩“七通一平”和路网基础设施,按照全省最高、最顶级的标准全部建设完成!
甚至,连张明远之前规划的那个“重心南移”项目——市级行政中心大楼、两所三甲医院、六所重点学校,都可以直接跨过财政审批的漫长流程,立刻破土动工,正式立项!
在政治收益的核算表里。这四十个亿,将彻底颠覆大川市在全省经济版图上的垫底地位。这绝不是保住一块经开区牌子那么简单了,这是在用火箭推进器,把他杨海金直接推上省委常委的候选名单!
对于一个有政治抱负的地市级一把手来说,这是足以让他拿命去拼的旷世政绩!
就在杨海金的内心天平,在“维稳保规矩”和“四十亿破天富贵”之间疯狂摇摆、剧烈权衡的时候。
张明远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再次加码。
“书记,还有一件事。”
张明远的声音平静了下来:
“关于市里经开区缺乏实业入驻、只有地产没有厂房的问题。我这边,已经跟南方‘蝶飞电子’的甘总,基本谈妥了。”
“您可能对这位甘总不太了解。他的企业,目前在海珠市深耕多年,产值规模超过十个亿!是名副其实的电子代工和家电巨头。”
“如果他能落地咱们市经开区,他承诺会建设一个不少于两百亩规模的大型现代化厂区。单单是第一期工程,就能为咱们大川市解决至少四千名产业工人的就业问题!每年的利税,将是一个极其可观的天文数字!”
“嘶——”
听到“十亿规模”和“四千人就业”这两个关键词。
这一次,不仅是方正行,连杨海金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可是省里核查组最看重、能冒烟的实体烟囱啊!这是经开区真正的保命金牌!
“但是……”
张明远的这个转折,让杨海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甘总这个人非常谨慎。他准备先在龙腾新区这边,投个几千万建个分厂试水。”
“如果他发现,咱们这边的行政环境太臭,局长科员联合起来吃拿卡要,连市委的政策都推行不下去……”
张明远语气客观的分析:
“书记,我觉得。像他这种身家十亿的实业家,是绝对不会冒着资产打水漂的风险,把几千人的厂区迁回大川市的。”
绝杀!
用四十个亿的基建蛋糕砸晕你,再用一家十亿规模的实体工厂吊着你的命!然后告诉你:如果不杀朱友良祭旗,这一切,全都会化为泡影!
这就是张明远的阳谋!也是他一贯的作风,我不会求着你,去琢磨你的喜爱,趋炎附势,拍马屁逢迎!
我只会把自己的价值摆在桌上,让你看的清清楚楚,让你自己来决定,要不要为了这份价值,来付出相应的筹码!
电话里,陷入了长达两分钟的死寂。
杨海金夹着烟的手指不自觉的颤抖起来。他眼神深邃地盯着桌面上的红木纹理,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好。”
两分钟后,杨海金终于开口了。
“你转告老裴。清水县的案子,我支持他去查,让他放开手脚,把这条线给我挖干净了!”
“只要证据确凿,不管他朱友良背后站着谁。这只黑手,我杨海金,亲自替你剁了!天王老子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