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他有多少底牌?

大年初二,清晨。

清水县老城区的空气里,还飘荡着昨夜未散的硫磺味儿,路面的积雪被踩成了黑灰色的冰水混合物。

明珠花园小区门口,那辆黑色的奥迪A6早早地停在了路沿石边。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气,黄毛正拿着一块干抹布,绕着车身把飞溅上的泥点子一点点擦掉。

奥迪车的后备箱大敞着。

“阿姨,真装不下了!这后备箱都快塞得盖不上盖了,您留着自己跟叔叔吃吧!”

林婉容站在车尾,看着丁淑兰跟变戏法似的,一趟一趟地往车里搬东西,一脸的哭笑不得。

此时的后备箱里,简直像个小型的农贸批发市场。

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编织袋,里面装满了清水县特产的深山野核桃;旁边塞着三四块用干稻草裹着的黑乎乎的农家魔芋豆腐;最夸张的,是两个硕大的竹编篮子,里面铺着厚厚的谷糠,码着上百个沾着鸡屎和泥土的纯正农家土鸡蛋。

“这有啥装不下的?挤挤就进去了!”

丁淑兰今天穿着一件喜庆的暗红色棉袄,精神头十足。她把最后一个装满干蘑菇的塑料袋硬生生塞进缝隙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拉着林婉容的手,满脸的心疼:

“闺女,这些土鸡蛋都是阿姨昨天下午专门去下面乡下的农户家里,挨家挨户收上来的!超市里卖的那些洋鸡蛋,没这营养!”

“你拿回去,每天早上给自己煮两个,这女孩子啊,气血养足了才好看。”

林婉容听着这絮絮叨叨的叮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从小在省城大院里长大,见惯了那些规矩森严、客套疏离的礼尚往来,这种恨不得把家底全掏给你、带着泥土腥味的质朴热情,让她觉得格外踏实。

“行了妈。”

张明远穿着深色大衣,站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

“您这哪里是让她带点特产,您这都赶上搬家了。她那小胳膊小腿的,到了省城怎么把这些东西搬上楼?再说了,她年后还要回来上班,又不是在省城不回来了。”

“你懂个屁!”

丁淑兰猛地转过头,前一秒面对林婉容时的如沐春风瞬间消失,直接开启了河东狮吼模式:

“我给婉容带东西,碍着你什么事了?你个大男人懂什么叫过日子!你不知道心疼媳妇,还不许我这当妈的心疼?”

“婉容来咱们家大包小包的,现在回省城,咱不拿东西像什么样子,城里人不稀罕礼盒烟酒,不就讲究个原生态纯绿色吗?我挑的东西难道不对?”

张建华在旁边也是连连点头,瞪了儿子一眼,帮腔道:“你妈说得对,你闭嘴听着就行了。”

“阿姨说得对,这些原生态的绿色食品,现在省城都买不到了,我拿回去,爸妈一定很开心。”

丁淑兰眉开眼笑的帮林婉蓉理了理头发:“还是你懂事,阿姨真是越看越喜欢,不像我这个儿子,一点不让人省心,说啥他都要争两句。”

张明远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苦笑着举起双手投降。

他转头看向黄毛,叮嘱道:

“小耿,路上开慢点,雪没化干净,路滑。到了省城,一定要帮婉容把这些东西全都搬到家里,安顿好了再回来。”

“得嘞远哥!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黄毛拍着胸脯,站得笔直,“我保证把嫂子和这车‘宝贝’,安全送到地方!”

“叔叔阿姨,外面冷,你们快回去吧。”

林婉容坐进副驾驶,降下车窗,冲着老两口挥手告别。

随着奥迪车缓缓驶入国道,消失在薄雾中。

张明远刚准备转身回小区。

“哎哟!”

丁淑兰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转。

“妈!妈!疼!大街上呢,给我留点面子!”张明远歪着脑袋,连连告饶。

“面子?你个臭小子还要面子?”

丁淑兰揪着儿子的耳朵,眼神极其凶狠地警告道:

“我可告诉你张明远!婉容这姑娘,性格好,懂礼貌,长得又俊,那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媳妇!你们俩既然相处的差不多了,今年找个时间,把婚事给我定下来!”

丁淑兰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

“你现在是当了局长,手里有权了。但你要是敢在外面给我花花肠子,学那些当官的乱搞男女关系,对不起人家婉容。不用纪委来查你,我这个当妈的,第一个大耳刮子抽死你!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妈您放心,绝对不敢!”

在张明远的再三赌咒发誓下,丁淑兰这才冷哼了一声,松开了手,转身背着手,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往小区里走去。

张明远揉着发红的耳朵,看着父母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这世上,能让这位让全县官员闻风丧胆的“活阎王”低头认怂的,也就只有家里的皇上跟太后了。

……

大年初四。

大川市委大院。

与往日里的车水马龙不同,春节期间的市委大院显得有些冷清。

上午十点,一辆挂着“省A”牌照的黑色奥迪A4,低调而平稳地驶入了市委大院。

这辆车没有挂警灯,也没有特殊的专段通行证,但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久了的人只要看一眼那车牌号的排序,就会明白,这是省委核心大院里出来的车。车型不高调,但透着不可侵犯的稳重感。

市委办公大楼,二楼高级接待室。

市委书记杨海金今天只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显得平易近人。他站在接待室门口,看着在市委大管家方正行引领下走上楼梯的那个年轻人,主动向前迈了小半步,伸出了右手。

“林处长,新年好啊!大过年的,还劳烦你大老远从省城跑一趟我们大川市,辛苦了辛苦了。”

“杨书记过年好,您太客气了,是我叨扰了。”

走上来的男人,正是省发改委营商环境处副处长,林靖安。

他今天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便夹克,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内敛,握手时力度适中,微微欠身,既保持了对下级市委一把手的尊重,又没有丢失省直机关干部的气度。

两人在接待室的沙发上落座。

方正行亲自泡了两杯极品毛峰,便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杨海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目光不着痕迹地在林靖安脸上扫过,心里早已暗暗拉响了警报。

在华夏的官场架构里,一个省直机关的副处长,论行政级别,跟杨海金这个正厅级的市委书记差了整整两级。

但是!

林靖安所在的部门,是省发改委!号称“小国务院”、掌握着全省重大项目审批、资金拨付命脉的“第一大部”!更何况,林靖安负责的正是营商环境与行政审批改革!

对于大川市来说,不管是市经开区的省里验收,还是未来各种大基建项目的资金配额,全都要过省发改委的这道门槛。林靖安手里捏着的审批权,随时能卡住一个地级市的经济咽喉。

更要命的是,杨海金通过自己的渠道,隐约知道一些林靖安背后的深厚背景。这种省城顶级世家出来、在核心部门镀金的少壮派,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下放地市当个市长、书记那都是早晚的事。

所以,杨海金今天绝不敢拿出一把手的架子,完全是把林靖安当成“省委钦差”来平级接待的。

“林处长这次下来,是代表省委,来给咱们大川市的经济工作做调研指导的吧?”

杨海金主动挑起话题,试图先摸清对方的底牌,话里话外开始给自己的市经开区做铺垫:

“实不相瞒,我们大川市最近这半个月,可以说是动作频频啊。”

杨海金笑了笑,语气里透着几分底气:

“市经开区那边,之前因为一些客观原因停滞了一段时间。但现在,我们市委已经重新调整了班子,痛下决心!就在前两天,我们刚刚跟省城的六大地产巨头,签订了二十五个亿的初期基建投资意向书!”

“等年假一过,基建工程全面铺开。我们有信心,在第二季度省发改委核查组下来之前,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绝对不给省委省政府拖后腿。”

杨海金这番话,是在含蓄地告诉林靖安:我们大川市自己已经把经开区的雷给排了,资金也拉来了,如果是省里有什么不放心的,大可不必。

林靖安端着茶杯,静静地听着杨海金的这番“政绩汇报”,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等杨海金说完,林靖安轻轻放下茶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杨书记雷厉风行,二十五个亿的投资,这在咱们全省今年的地市招商成绩里,那是独占鳌头的。”

林靖安先是肯定了一句,随后话锋一转,直接表明了真实的来意:

“不过,杨书记。我这次来,并不是代表委里来视察市经开区的。”

“我是对您治下的清水县,那个副县级的‘龙腾新区’,非常感兴趣。”

林靖安目光清明,语气中透出极强的专业性:

“我在省里,看到了关于龙腾新区发展运营模式的一份内参报告。”

“BOT代建模式、农业房产联合发展模式、尤其是那条‘容缺受理,一站式审批’的政务改革。”

林靖安竖起两根手指,深入浅出地剖析了这些政策的含金量:

“杨书记。咱们省委现在最头疼的,就是内陆地市招商难、营商环境差、官僚作风严重的问题。龙腾新区的这套组合拳,可以说是精准地切中了时弊!”

“这套模式如果能跑通,对我们省发改委制定下一步全省的营商环境优化政策,具有极高的参考价值。所以,我今天是以个人的名义,特意下来看看。”

听到这番话。

杨海金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张明远搞出的动静很大,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才推行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这股风竟然已经吹到了省委核心部门的案头上!甚至引起了发改委实权处长的亲自关注!

杨海金迅速调整心态,笑了笑,开始顺水推舟:

“林处长真是目光如炬啊。不瞒您说,龙腾新区这块试验田,市委投入了很大的精力。”

“这套‘容缺受理’和‘BOT代建’的方案,看似简单,实则是刀刃向内,打破了基层的利益藩篱。”

杨海金喝了口茶,自然而然地引出了张明远:

“说起来不怕林处长笑话。提出这一整套政策、并且在基层亲手把它推行下去的,并不是我们这些老家伙。”

“而是一个刚刚毕业不到一年的年轻人。他叫张明远,目前是龙腾新区管委会的常务副主任。前两天,市委觉得这套模式非常成熟,已经破格将他借调到了市经开区,让他把这套改革经验复制过来,目前,享受副处级待遇。”

“哦?”

听到这里,林靖安原本平静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真震惊。

他知道堂妹林婉容口中的那个“朋友”很厉害,但他做梦也没想到,竟然夸张到了这种地步!

二十三岁!副处级待遇!

林靖安出身顶级政治世家,从小在大院里长大,见过的青年才俊、高官子弟多如过江之鲫。但在没有任何庞大背景支撑的情况下,靠着实打实的政绩和手腕,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从一个普通的科员杀到副处级!

这种晋升速度,别说见过,他林靖安在体制内这么多年,连听都没听过!这简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林靖安强压下心底翻滚的波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震惊。

他放下茶杯,看着杨海金,不再绕弯子:

“杨书记,实不相瞒。我这次来大川市,其实就是冲着这位张明远同志来的。想跟他当面交流交流,关于这套政策落地的一些细节。”

“我前段时间在省里听说,他在基层推行‘容缺受理’和‘一站式审批’的过程中,似乎遇到了极大的阻力。不仅政务大厅瘫痪,甚至还引发了某些基层干部的联合抵制?”

林靖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变得极其郑重,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省委威压:

“杨书记。营商环境的优化,是省委下一步的重中之重。任何改革,在触碰既得利益时,都会有阵痛,都会有反弹。”

“但如果是好苗子、是真正能破局的改革先锋。我们上面,就必须得给他们撑腰,得给他们创造一个能干事、敢干事的容错空间!”

“省发改委这边,是非常看好龙腾新区这块试验田的。希望市委能够排除万难,给予这项改革,以及改革的推行者,绝对的支持和保护。”

这番话一出。

杨海金整个人愣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的手彻底僵住了。

林靖安的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完全是站在省发改委探讨宏观政策的政治高位上。

但杨海金是什么段位的老狐狸?他怎么可能听不出这里面的潜台词!

这哪里是来探讨政策的?这分明是省发改委的实权副处长,亲自跑下来,在给张明远那个毛头小子站台、撑腰啊!

连省城林家背景的少壮派,都在暗中护着他?!

杨海金回想起前两天大年三十的晚上,张明远在电话里那句底气十足的“十个亿”。

他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麻。

这个二十三岁的张明远,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他杨海金不知道的恐怖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