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林川正在寝殿里翻看弦高从鲁国送回的情报,帛片上写着宋国边军最近在商丘以北调动频繁,羽父派去宋国的密使已经和宋殇公见过面。他刚把帛片放下,子服便从门外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风尘仆仆的郑军斥候。斥候单膝跪下,从怀里取出一卷用桐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简,竹简上刻着公子忽的私印。
林川展开竹简,看完之后对子服说了两个字:“请祭仲。”
祭仲来得很快。林川把竹简递给他,说齐侯派使者到临淄向公子忽求援,北戎犯齐,来势不小。公子忽在临淄已经和齐使见过面,齐侯希望郑国出兵相助。齐国这几年和郑国互通有无,石门之盟后更是明确了共同防御的约定,这次齐侯求援,郑国必须出兵。祭仲看完竹简后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北戎每隔几年就会南下劫掠一次,今年冬天冷得早,北边草场冻了,北戎的骑兵没草料喂马,就会往南跑。齐国的北境和北戎接壤,首当其冲。
林川说郑国这次出兵,不是替齐国守北境,是替郑国自己练兵。北戎的骑兵战术是郑军从未在正面战场上对抗过的,当年汉水对阵熊通,楚军的主力是战车和蛮兵,和北戎的骑兵完全不同。如果将来北戎继续南下,郑国北境也会面临同样的威胁。公子吕接口说他正有此意,山谷里的新兵练了这么久还没真正打过骑兵,战车对骑兵的战术和战车对战车完全不同。骑兵灵活,战车笨重,正面对冲战车未必占优。
林川把北境舆图展开,沿着济水以北划了一道圈。当年北狄犯邢时他曾远远看过那些骑兵的奔袭方式,来如风去如影,不列阵不合战,抢完就跑绝不恋战。这种战法是郑军完全没有交过手的类型。齐侯这次求援给了郑国一个提前摸清北戎战术的良机,知己知彼,将来郑国北境才不会被打个措手不及。他让公子吕从山谷驻军中挑精兵两千,加上原本驻扎在制邑北境的公孙阏旧部一千,合计三千人由公子吕统率北上救齐。另派黑臀领五百弓手随行。他自己也亲自去,但不是为了指挥,而是为了看——他要亲眼看看北戎的骑兵到底怎么打仗。
祭仲留守新郑,代行国君之职。子都留守京地,同时把弓队换防到制邑北境,协助原繁监视卫国动向。公孙阏则留守制邑,和原繁共守北境。林川说虢公上次在天子面前碰了钉子,这次他北上救齐虢公一定会在洛邑做文章。祭仲问怎么应对,林川说不用应对,虢公做不了什么——天子刚给郑国加封了三城,不会在郑国替齐国打仗的时候背后捅刀子。
出发前林川去了趟东院。武姜正在堂上缝一件狐裘,针脚细密整齐,狐裘的领口镶了一圈灰鼠皮。她看见寤生进来把狐裘抖开,说北边比新郑冷,这件狐裘是今年新猎的狐狸皮,让他带着路上穿。林川接过狐裘,狐裘很轻,毛锋柔软,领口的灰鼠皮还带着新硝的皮子味。他说这把弓是她让申国太子带给他的,那把弓的犀筋弦是她让人换的,这次又是狐裘。武姜没有接话,只是把狐裘的系带又紧了紧。她说申国太子前几天来信,说申国的弓手已经全部换了犀筋弦,射程短了一截但箭头能穿三层犀甲。这次北上如果遇到北戎的皮甲骑兵,犀筋弦能派上用场。林川说他知道。
武姜停下手里的针线,抬起头。北戎不是楚国,他们的骑兵快,弓手射不中马就会冲到跟前。你上次在汉水亲自上了滩头,这次北上不要冲在最前面。林川说这次他是指挥,不是先锋,有公子吕和黑臀在,他只在阵后观战。武姜点了点头,把狐裘叠好放进一只漆匣里,让他路上带着。林川接过漆匣走出东院时回头看了一眼,武姜又拿起针线在缝另一件狐裘。那件狐裘是绛色的。叔段已经出奔了大半年,她还在替他缝狐裘。她没有说给谁缝的,但绛色从来不是寤生的颜色。
第二天一早,三千郑军在新郑北门外列队完毕。公子吕站在战车上,没有戴胄,头发被晨风吹得散乱,手里举着郑军的将旗。黑臀带着五百弓手列在车队右侧,每个人背上背着两壶箭,箭羽清一色是雁翎。林川登上战车,回头看了一眼城楼。城楼上站着一个绛色的身影,武姜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他转过身来对公子吕说出发。
大军开拔,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子,尘烟腾起。往北的官道笔直伸向齐国方向,济水在北边,齐侯正在那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