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海棠直接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不停地耸动。
林宇握着季秀玲的手。指节微微泛着白。
他微微垂下眼皮。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
站在床尾的李明远清清楚楚地看到,林宇的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把那些快要冲破胸腔的情绪,用近乎残忍的理智硬生生压了下去。
半秒钟后,林宇直起腰。
他松开季秀玲的手,转过脸。
再次面对张玉清和李明远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找不到任何情绪波动的痕迹。
“开始吧。”
张玉清的双手交叉握在胸前。她听着刚才那番对话,眼眶也有点发热。她看了一眼监护仪上那些糟糕透顶的数据,又看了一眼林宇的脸。
她转过身,一把打开桌子上的急救箱,取出一套全新的无菌注射器材。
“把金属盒打开。”张玉清向李明远下达医嘱要求。
李明远立刻把金属盒平放在桌面上,输入密码解锁。盒子开启。
里面静静躺着那只装着淡黄色靶向药的玻璃瓶。
另一个盒子里,林宇亲自取出了那支装着银灰色纳米机器人悬浊液的试管。
冷白色的室内顶灯打下来,光线穿透玻璃器皿,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张玉清动作娴熟地撕开注射器的包装。针管吸头刺入玻璃瓶内部的橡胶塞。
她缓慢拉动活塞,淡黄色的药液被一点点抽入针筒内,停在十二毫升的刻度线上。
旁边,李明远亲自戴上手套,拿过另一只注射器,极其小心地将纳米机器人悬浊液全部抽了进去。
两支针管并排放在铺着无菌布的托盘里。
张玉清走到病床右侧。她拿起那根淡黄色的橡胶压脉带,绑在季秀玲枯瘦的右小臂上。
手指在干瘪的皮肤上摸索了几下,找到了一根还算清晰的静脉。
棉签蘸着碘伏,在皮肤上画出一个褐色的同心圆。
“林教授。”张玉清拿起第一支装有纳米机器人的针管,排掉针头顶端的一小段空气,最后确认了一遍,“一旦推进去,就没有后悔药了。”
林宇站在床尾,双手自然垂在裤子两侧。
“推。”
针尖斜向下一沉。
尖锐的金属头刺破了季秀玲手背上的静脉血管。
极其细微的痛感让季秀玲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张玉清的拇指压在针筒的活塞尾部,以一种极其平稳的匀速,将那管银灰色的悬浊液推入季秀玲的血液循环系统中。
紧接着,第二支靶向药被接在三通管的另一端,同样缓慢地注入。
拔出针头。张玉清用医用胶带把一根无菌棉签按压在针眼处。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半步,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
晚上十点四十二分。
整个房间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安静。只有墙壁上的钟表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哒声。
这一刻,林宇屏住了呼吸。
按照他在系统里跑过的千万次模拟推演数据,那一亿个携带加热元件和抗体的纳米机器人进入静脉血液循环后,需要通过心脏的泵血作用进行周身游走。
最终抵达并识别定位胰腺区域的时间,大约是十二分钟。
在这漫长的十二分钟里,无论是身为肿瘤专家的张玉清,还是搞了一辈子药化的李明远。
包括掌握着超越时代科技的林宇。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所有的理论,所有的推演,所有的图纸和不眠不休的赶工。全要在十二分钟后接受现实最残酷的检验。
只能等。
等一个活命的结果,或者等一个彻底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