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从低处起来,先是闷在胸腔里,嗡嗡的,然后从喉咙里翻出来,一节一节地往上拔。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
是那种真正觉得痛快的、浑身舒坦的笑。
笑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滚开。从九重台阶上碾下来,碾过两侧几百号屏息凝视的文武百官。
所有人的目光从苏长青身上移开,齐刷刷地抬头,望向龙椅。
朱元璋坐在椅子里,左手扣着扶手,右手端起搁在扶手上的白玉杯,往嘴边送了一口。
酒入喉,笑声收住了。
他看着苏长青的背影。
那个目光里头的东西变了。方才皱着的眉头松开了。方才抿成一条缝的嘴角往两边展开了。方才扣进扶手木头里的指甲松出来了。
没有猜忌,没有震怒。
他的眼神里是一种释然。一种果然如此的、验证了某个长久以来猜想的、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释然。
掌印太监趴在台阶上,偷偷抬眼看了看龙椅里的老爷子,整张脸上的惊恐在那一瞬间变成了茫然。
弹幕翻了天。
“老朱居然在笑???”
“换别的皇帝知道有人暗中掌控全国情报网,当场就得下旨抄家了吧?”
“你们不懂,老朱一直在试探苏长青,试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看到底牌了,不是愤怒,是踏实。”
“帝王心术啊兄弟们,老朱怕的从来不是苏长青太强,他怕的是不知道苏长青有多强。现在全摊开了,他反而放心了。”
弹幕还在疯狂刷屏,苏念已经顾不上看了。
她的目光焊在屏幕正中央,焊在朱元璋那张舒展开的脸上。
“老朱肯定早就猜到老祖有底牌!”
“这波是老朱在借老祖的手清理自己不争气的儿子!”
“你们想想,老朱那种人精,苏长青在他眼皮底下待了这么多年,他能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不确定水有多深,现在水底翻上来了,他反而踏实了。”
“帝王心术啊兄弟们,老朱怕的不是苏长青太强,怕的是看不见底。”
苏念的指甲掐在帝师传的封皮上,掐出了一道月牙印。
四十六亿年。
她哥活了四十六亿年,随手布下的一张网就能把大明皇子兜底兜穿,这种底蕴根本不是正常人能想象的量级。
弹幕里有人打了一行字,被几万条消息顶上去之前她扫到了。
“你们还在讨论老祖强不强?换个思路,一个活了四十六亿年的存在,他随便掀开一张牌就能坑死一个皇子,那他手里还压着多少张没掀的?”
苏念的后背贴着椅子,一阵凉意从尾椎骨往上窜。
她哥从来不主动招惹任何人。
但谁踩了线,他连刀都不用亲自动,牌一摊,对面自己就塌了。
画面拉回大殿。
朱榑还坐在地上。
两块楼主令牌搁在他膝盖前方不到一尺远的金砖上,黑色的牌面在烛火下哑光沉沉,压得他整个人往下坍。
他的眼珠子黏在那两块令牌上,嘴巴半张着,进气多出气少。
三年。
他花了三年时间往风满楼里砸银子、塞人、铺线。从青州到京城,从盐道到漕运,他以为自己攥住了一把能捅穿朝局的暗刀。
刀刃是冲着他自己的。
从第一天起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