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完了?”
三个字。
声量不大,咬字不重,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懒。
陈循之的脖子僵了半拍。他身后王渊和刘守恒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下颌线同时绷了一下,但仗着“言官不因言获罪”的底气,硬挺着没退。
陈循之冷哼了一声,袖子往后一甩。
“帝师若觉得老臣说得不对,尽可当庭驳斥,老臣洗耳恭听。”
苏长青摇了摇头。
右手探进了袖口。
动作很随意,跟之前在齐王面前掏卷轴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这个动作落在满朝文武眼里,效果截然不同了。
刚才那一幕太近。
苏长青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密卷,齐王的养私兵罪证白纸黑字摊在地上,那画面还印在所有人脑子里呢。
两侧席位上同时响起了一阵细碎的骚动。
有人往椅背上缩了缩,有人把手从桌面上收回袖子里,有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武将那边,常遇春敲桌面的手指停了,嘴角的弧度往上弯了一点点。
文官那边,前三排至少有五个人的脸色白了一层。
朱榑瘫坐在血泊里,蟒袍前襟的血渍已经发黑,整个人歪在地上跟一滩烂泥没什么区别。
他的目光还没完全涣散,余光扫到苏长青的手又伸进了袖子,浑身哆嗦了一下。
手边那把剑被这一哆嗦碰掉了,剑身在金砖上弹了一声,滚远了。
陈循之看见了苏长青的动作。
他的瞳孔缩了一截,挺着的脊背出现了第一道裂痕,肩胛骨的位置往内收了不到一寸。
嘴上没认怂,但脚底不自觉地往后蹭了半步。
苏长青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了。
不是一卷。
三卷。
黑色的丝绸缠着羊皮卷,扎得紧实,卷口封着火漆,漆面上压着一个篆体的“楼”字。
风满楼最高等级的密卷,整个洪武朝能见到这东西的人不超过五个。
苏长青把三卷密卷捏在右手里,手腕一翻,拎平了。
陈循之的眼珠子钉在那三卷羊皮卷上,脸颊两侧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地跳。
他身后王渊的膝盖又软了。
刘守恒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又缩回去,又伸出来,攥在身侧,指节翻白。
苏长青手腕一扬。
三卷密卷在空中散开,划出三条短弧,分别砸在陈循之的胸口、王渊的肩膀和刘守恒的脸上。
绑着的丝绸松了,羊皮卷在金砖上骨碌碌地滚开,蝇头小楷铺了满地。
陈循之下意识往后踉跄了一步,低头看见脚边那卷密卷上的内容,脸上的血色从额头往下一层一层地褪。
先是白。
然后是灰。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管闲事。”
苏长青的声音在大殿里滚了一圈。
“那就让陛下看看,你们这些大明的清流,背地里到底有多干净。”
三卷密卷砸在三个人身上的声响不大,闷闷的,跟拍蚊子差不多。
陈循之的脑袋往后仰了一截,密卷从他胸口弹开,滚到脚边。
他下意识要发作,嘴角往下一撇,刚吸了半口气准备喷回去。
余光扫到脚下的羊皮卷。
卷轴散开了,蝇头小楷铺在金砖上,墨迹乌黑,一笔一画规规矩矩,看着赏心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