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里的光一点点抽走。
先是远处的宫墙没了颜色,接着殿门口的灯笼熄了,朱红色的柱子褪成灰白,最后连暴雨都变得无声。
整个画面像被人慢慢拧小了亮度旋钮。
只剩下一个影。
苏长青跪在殿门口,膝盖压在金砖上,浑身湿透,右手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混着雨水顺着指尖往下淌。他低着头,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脊梁里面抽走了支撑。
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一颗鸽蛋大小的丹药泡在泥水里,红色的药液从表面一圈一圈地晕开,跟血似的。
画面停住了。
苏长青,丹药,水洼。
就这三样东西,撑着整个黑下去的剧场。
直播间里安静了整整五秒。没有弹幕,没有礼物特效,连系统提示音都像是被人掐了。
然后音乐起了。
不是古风配乐,不是琵琶二胡,是一首现代歌。前奏只有钢琴,几个音符砸下来,干净得像水滴落在空房间里。
主唱的声音跟着进来,沙哑,带着气音,像是唱到一半嗓子已经哭哑了。
“差一步美满,就牵着手走散……”
歌词贴着刚才的画面往人心口上撞。
苏长青在雷雨里狂奔的身影,闪电劈在马前的白光,他从泥坑里爬起来咬着牙说你拦不住我的嘴型,翻过宫墙落地时膝盖打软的那一下,手推上殿门的那个动作。
然后门开了。
太监的声音尖得穿透一切。
皇后娘娘,薨。
“差一步拥抱,就各自回头……”
歌声压着画面,一刀一刀往人身上剜。
现代这边,苏念的直播间。
她已经不看镜头了。
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呜咽声从胳膊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连一个完整的字都拼不出。
手机支在桌上,镜头歪了,画面里只拍到她一截发尾和桌面上被泪水洇湿的一团纸巾。
弹幕从底下往上涌,密到屏幕上看不清单条内容,全是重叠的字和符号。
“我他妈哭死了。”
“这歌是谁选的,出来挨打。”
“配乐太绝了,伤口上直接拿盐搓。”
“差一步美满就牵着手走散,这词是给老祖写的吧。”
有人刷了一排大哭的表情,从屏幕左边滚到右边,后面跟着几十条一模一样的。
苏念的肩膀又剧烈抖了一下,她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鼻头通红,嘴唇咬出了牙印。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吸了一口气,声音全是鼻音:“我……”
没说出来。
又把脸埋回去了。
弹幕刷得更凶。
“苏念别哭了,我们也在哭。”
“主播你一哭我就绷不住,连锁反应了属于是。”
“三千万人陪你哭,不丢人。”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卡在三千两百万上,数字还在往上跳。平台的热搜榜前十条里有八条跟这场直播有关,服务器告警灯亮了三回,技术组的人蹲在机房里骂娘。
歌还在放。
副歌部分,旋律拔高了一层,主唱的声音从沙哑变成嘶吼,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如果时间倒回那一秒,我会跑得再快一点……”
这句歌词一出来,弹幕的画风变了。
从哭变成了骂。
“天道不公。”
“为什么不能多给一分钟,就一分钟。”
“老祖推门的时候马皇后刚咽气,这是巧合吗?这不是巧合,这是老天故意的。”
“他逆天改命,割腕放血,扛了雷劈,从泥地里爬起来往皇宫冲,就差那么一脚迈进去的功夫,人没了。”
“差一步,就差一步啊。”
“真他妈的差一步美满。”
有人在弹幕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了一句话,没有标点,没有表情,就那么干巴巴地挂在屏幕正中间。
“我恨天道。”
后面跟了上千条一样的。
苏念从桌上坐起来,抽了张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没擦干净,眼泪还在往下掉。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看到那些弹幕,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又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