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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孙桂芬(1 / 2)

这会儿正是县医院换班、病人家属出来打晚饭的点儿,医院大门前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叮当乱响。

一辆破牛车冷不丁停在大门口,车上还拉着几麻袋烂红薯和湿苞米叶子,那一股子发酵了整整一下午的酸馊牛粪味瞬间顺着穿堂风炸开。

周围进出的人纷纷掩着口鼻,皱着眉头嫌恶地绕开,嘴里小声嘀咕:

“哎哟……这啥味儿啊?拉泔水的咋停大门口了?”

“快看车板上!那堆烂叶子里好像还蜷着个大活人!”

小年轻和另一个伙计早被颠得手脚发麻,闻声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翻下车板,捂着鼻子去架孙长友:

“孙哥!到了!咱到地方了!”

孙长友在车上趴了三个多钟头,整个人几乎被冻透。

原本一身气派的呢子大衣沾满了黑黄色的红薯烂浆,被冷风一吹冻成了梆硬的冰壳子,头发上沾着发馊的烂草叶,满脸黑泥混着冷汗,活像个刚从烂泥坑里刨出来的叫花子。

被两人架着往下一挪,右胳膊不可避免地又被扯动了一下。

“嗷——!轻点!操你们妈的轻点!!”

孙长友杀猪似地嚎了一嗓子。

这一嗓门扯得又尖又凄厉,登时把半个院门口的目光全给引了过来。

几个推着自行车的职工和端着铝饭盒的家属停下脚步,齐刷刷围成半个圈,对着地上的孙长友指指点点:

“这人咋回事啊?掉化粪池里了?”

“瞧那手腕子,肿得跟个紫茄子似的,骨头都凸出来了,怕不是叫拖拉机给碾了吧?”

“穿得倒是挺阔气,咋这副埋汰相,啧啧啧……”

孙长友趴在地上,浑身肥肉疼得直哆嗦。那些鄙夷、看猴戏一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脸上,直扎得他羞耻得快要吐血。

他向来是走到哪儿都昂着脑袋的大老板,何时受过这种当众现眼的奇耻大辱?

“看……看你妈个头!都给老子滚!滚开!!”

孙长友憋得满脸紫涨,像条疯狗一样冲着人群龇牙咧嘴地嚎叫。

可他这一吼牵动了伤处,疼得两眼一黑,当场干呕出一口发黄的酸水,狼狈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小年轻又羞又臊,赶紧和另一个伙计死命把他从地上往起架,扯开破锣嗓子冲门诊大厅里喊:

“大夫!大夫呢?!快出来接人啊!骨折了!要死人了!!”

车辕上的赶车老汉倒是悠哉悠哉,连车都没下。

他眯着眼瞅了眼趴在地上跟死狗没两样的孙长友,把旱烟袋往腰上一插,两只手在揣着二百块钱的棉袄内兜上拍得啪啪响,乐呵呵地冲牛屁股甩了甩小柳条:

“得儿——驾!老伙计,咱们回大队喽!”

老青牛甩了甩尾巴,拉着空了大半的破木板车,慢悠悠地拐进了暮色里,只留下一地难闻的酸臭味和一群看热闹的人。

大厅里很快冲出来两个推着平车、戴着白口罩的值班护士。

可那平车刚推到跟前,刺鼻的烂红薯馊酸味迎面一冲,走在前面的护士脚步冷不丁一刹,嫌弃地拿白袖子掩住口罩,眉头拧成了个死结:

“这送来的是什么人啊?怎么一股大粪味儿?家属怎么搞的,送医院前连身干净衣服都不给换?!”

“换啥衣服!哪还有衣服换!”

小年轻急得面红耳赤,一边跟另一个伙计手忙脚乱地把孙长友往平车上抬,一边扯着嗓子催道:

“护士同志,你先别管臭不臭了,赶紧给我们孙哥看看吧!手都肿成这样了,路上又颠了三个多钟头,再耽误真出了毛病咋办?该挂号挂号,该交钱交钱,我们又不是不给——”

“你嚷什么嚷!”

走在前头的护士脸色一沉,伸手“啪”地一下拍开小年轻正往孙长友右胳膊底下乱塞的手:

“这里是医院,不是菜市场!你们越急越这么胡乱搬,真要骨头断了,被你们再拽两下,没事也能折腾出事来!”

小年轻被训得脖子一缩,顿时不敢再吭声了。

护士嘴上虽然不客气,手底下却半点没耽搁。她俯下身子,先仔细看了看孙长友已经肿得发亮的右手腕,又托住他的手背,轻轻碰了碰几根乌青僵硬的手指。

“手指能动吗?”

“能……能个屁……”

孙长友疼得嘴角直抽,脏话刚冒出半截,护士抬起眼皮冷冷瞪了他一眼:

“能说话就好好说话。”

“你疼我们知道,要不疼你也不会跑医院来。可你要是不配合,谁也没办法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