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娜塔莎抬手抹了抹嘴角的水渍,转头看向灶房方向,操着那口生硬的中国话直截了当地问:
“林秀,有吃的吗?肚子空得难受。”
林秀正拿着抹布擦拭灶台边沿,冷不丁被这个高头大马的洋大妹子直呼其名,不由得愣了一愣。
但见对方那副大大咧咧、毫无见外神色的模样,林秀抿嘴笑了笑,连忙掀开大铁锅那沉甸甸的木盖子。
“有!早备着呢!”
滚烫的白蒸汽呼啦一声涌出来,林秀利落地拿粗布垫着手,从锅里端出一个粗瓷大海碗,里头卧着四个圆滚滚、煎得焦黄喷香的荷包蛋,底下是满满当当的一大碗热汤面条,上面还撒了一把切得细碎的小葱花和油汪汪的肉臊子。
“快趁热吃,宿醉起来肚里没食最烧心。”
林秀将碗筷递到娜塔莎面前,又顺手从热锅笼屉里抓出两个热气腾腾的白面大馒头放在盘子里。
娜塔莎半点没客气,伸手掰开馒头就咬了一大口,又抄起筷子挑起一大坨面条哧溜哧溜往嘴里送,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满嘴油光。
林秀站在旁边看着她吃得香甜,心里有些好奇,忍不住笑着问了一句:
“娜塔莎,你这中国话跟谁学的?咋说得这么顺溜?”
娜塔莎嘴里嚼着大白馒头,喉结滚了滚咽下去,拿手背随性地抹了一把嘴角:
“我父亲教的。”
她神色如常,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你们建国头几年,他作为苏联派来的工业专家在东北支援建设,在沈阳和哈尔滨待了整整六年。那时候我还没桌子高,天天跟着他在大院里混,满耳朵灌的都是中国话。后来撤退回国了,他退役转去远东铁路上管物资,又接着跟你们这边的外贸系统打了半辈子交道,家里成天摆着中国的茶叶和挂历。”
她又挑起一筷子面条吸溜进嘴里,热汤下肚,舒坦地吐出一口长气,接着说道:
“再后来我嫁给伊万,他成天在界河两头倒腾货,我也跟着他往口岸跑,接触的不是你们这边的把头就是供销社的倒爷。多听多说,加上小时候留在脑子里的底子,慢慢就全捡回来了。”
林秀听得眼睛发亮,心里那点对外国洋婆子的生分和拘谨,不知不觉被这番话冲淡了个七七八八。
“怪不得呢!”
林秀笑着又往她跟前递了一小碟自家腌的油疙瘩丝,“合着还是老街坊的底子!多就点咸菜,就稀饭面条正合适。”
娜塔莎半点没客气,用筷子夹了一大坨咸菜丝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
林秀看她吃得香,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原本还担心这个外国女人住不惯靠山屯,如今再瞧,倒觉得跟屯里那些性子爽利的大媳妇也没什么两样。
她正准备回灶房看看锅里的粥,余光一转,这才发现大壮还杵在旁边。
这小子从娜塔莎出来以后就没怎么吭声,一会儿瞅瞅这个高大的外国女人,一会儿又看看炕桌上那件苏联呢子大衣,整个人跟个等着老师点名的学生似的。
林秀忍不住笑了:
“光顾着说话了,差点把今天的正主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