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一路风驰电掣,直奔城南火车站。
八十年代初,火车站货场外头的三角地,是全市最大的自发零工市场。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外地盲流和手艺人蹲在马路牙子上,面前摆着瓦刀、手锯或者管钳,等着包工头来挑人。
吉普车在三角地边缘一个急刹,扬起一片尘土。
在这年头,能开上吉普车的非富即贵。
车刚一停稳,周围不少蹲在地上等活的汉子就纷纷抬起头,眼神里透着敬畏和期盼。
赵山河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走到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从兜里掏出刚才发剩下的那一小沓用皮筋扎着的大团结,随手往吉普车前机盖上一拍。
“招人。”
赵山河目光扫过四周蹲在墙根的汉子,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要四十个熟练工。架子工、木工、走水电的,只要手艺过硬,全要。干满二十天,包吃包住。每天工资两块五,干完当场结清,少一分钱砸我的车。”
这话一出,原本死气沉沉的三角地瞬间炸了锅。
这个时候,普通壮工干一天才一块钱出头,熟练工撑死了一块八。
两块五一天,中午还包吃,这绝对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高价。
几个身前放着木工锯和脚手架安全带的汉子眼睛顿时亮了,互相看了一眼,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起身就要往吉普车跟前凑。
“都他妈给我站住!”
还没等他们迈出两步,人群后头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嚣张的断喝。
几个准备凑上来的手艺人浑身一哆嗦,就像是见到了猫的老鼠,硬生生把迈出去的腿收了回来,赶紧低下头退回了墙根。
不远处的一个茶水摊前,站起来五六个流里流气的地痞。
为首的是个穿着花格子衬衫、留着长头发的青年,手里把玩着一把蝴蝶刀,带着人晃晃悠悠地走到吉普车前,上下打量了赵山河一眼。
“两块五一天?老板,手面挺阔绰啊。”
长毛冷笑一声,手里蝴蝶刀耍了个刀花,拿刀柄敲了敲吉普车的机盖:“不过你在这儿招人,打听过三角地的规矩吗?”
赵山河摸出烟点上,眼皮都没抬一下:“什么规矩?”
“在这儿挑人,得先过我‘长毛’的眼。”
长毛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理直气壮地伸出一只手,“你要四十个人?行,一个人头抽一块钱的茶水费。你先把这四十块钱点清楚了,人你随便挑。”
二嘎子在旁边听得冷笑出声:“光天化日收人头费?就凭你们几个小瘪三也敢来敲我哥的竹杠,活腻歪了是吧?”
“你他妈挺狂啊!”
长毛脸色猛地一沉,歪着膀子往前逼了一步,手里的蝴蝶刀“唰”地一下指着二嘎子的鼻子:“在城南三角地这片儿,敢管我长毛叫小瘪三?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想放点血!”
随着他这声喝骂,身后那五个小混混立刻哗啦啦地围了上来,手里举着生锈的钢管和缠着黑胶布的铁链子,指着吉普车骂骂咧咧。
面对这几块料,猴精猴精的二嘎子不但没退,反倒呲牙乐了。
他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猛地往后跳开一大步,双手拢在嘴边,冲着不远处的火车站广场治安亭,扯起嗓门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干嚎:“来人啊!救命啊!公安同志快来啊!魏老三手下的黑恶势力拿刀抢劫啦!”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把大半个三角地的人都震懵了。
长毛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手里的蝴蝶刀差点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