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琰立于包围圈正中,依旧身形沉稳,不见半分慌乱。他背负的无鞘铁尺未曾出鞘,仅凭一双赤手,从容应对众人围攻。身形辗转腾挪,如清风拂柳,轻盈灵动,每每避开棍棒攻势的瞬间,抬手落手皆精准利落,掌风沉稳,力道刁钻,专打众人关节要害。
砰砰砰砰——
接连不断的闷响此起彼伏,伴随着此起彼伏的痛呼与倒地声。萧琰的拳脚不快,却精准至极,每一式都恰到好处,不浪费半分力气,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有人被击中膝弯,当场跪地不起;有人被扣住肩骨,瞬间脱力瘫倒;有人扫腿袭来,反被他借力一带,重重摔翻在地。
他的打法从无半分花哨,没有江湖杂耍般的虚招,每一招都直击要害,简洁、冷静、致命,带着久经生死搏杀的沉稳质感,绝非市井野路子拳脚可比。短短数息之间,十余号盐帮打手尽数倒地哀嚎,无人再能起身站立。
满地狼藉,棍棒散落一地,哀嚎声此起彼伏。
萧琰收势立定,身形依旧挺拔,气息平稳如常,胸口无半分起伏,仿佛方才那场以一敌十的缠斗,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他垂眸看向地上咬牙切齿的周虎,声音清冷,响彻全场:“丹州街头,规矩从来不是恃强凌弱,而是强弱有度,善恶有尺。今日饶你伤势,再敢欺压百姓,定废你一身蛮力。”
周虎痛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放半句狠话。他清清楚楚知晓,方才少年若是当真下狠手,自己此刻早已筋骨尽碎,性命难保。这看似温和的少年,骨子里藏着的杀伐凌厉,远非自己所能抗衡。
萧琰不再看他,转身弯腰,扶起惊魂未定的卖糖葫芦老叟,又俯身拾起散落的铜钱,一一交还老人。动作温和有礼,眉眼间的冷冽尽数褪去,只剩几分平和温润,与方才交手时的凌厉判若两人。
围观人群沉寂片刻后,骤然爆发出震天的哗然与喝彩声。
“好身手!真是绝世好身手!”
“这少年究竟是何人?年纪轻轻,武艺竟如此高强!”
“周虎在丹州横行这么久,今日总算遇上硬茬了!真是大快人心!”
议论声、赞叹声、欢呼声层层叠叠,席卷整条长街。众人纷纷探头打量这位陌生少年,眼底满是敬畏与好奇。在此之前,无人知晓丹州城内藏着这样一位年少却武功卓绝的高手。今日永宁街一战,少年孤身破局,徒手挫败盐帮一众打手,为民出头,气度凛然,顷刻之间,名声便如风般席卷整座丹州城。
街头斗技,一战扬名。
无人知晓,这般惊艳绝伦的身手,这般沉稳过人的心性,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血与伤。无人知晓,这副清瘦挺拔的身躯里,承载着怎样沉重破碎的过往。
夕阳西沉,落日余晖染红丹州城楼,将长街人影拉得悠长。喧嚣渐渐散去,围观人群陆续离场,唯有关于少年高手的传说,在街巷之间飞速流传,越传越盛。
萧琰谢绝了所有上前攀谈、拉拢结交的市井武人与商铺掌柜,独自转身,踏着暮色,缓步走向城南的僻静小院。背影孤挺,步履从容,一步步远离市井喧嚣,将满堂赞誉与热闹尽数抛在身后。
他居所的小院极为简陋,土墙斑驳,院门破旧,院内只一间正屋、一方小灶,院中种着几株早已泛黄的野草,清冷孤寂,毫无烟火气。半月来,他便独自栖身于此,隔绝市井繁华,独守一方冷清。
天色彻底沉下,夜幕笼罩丹州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街巷灯火点点,勾勒出边城的烟火轮廓。院内漆黑静谧,唯有窗内一盏油灯,被萧琰轻轻点燃。
昏黄微弱的灯光透过窗纸,浅浅洒在院中地面,驱散一隅黑暗,却更衬得周遭孤寂清冷。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床,别无他物,桌面空空荡荡,唯有一盏油灯、一杯凉透的粗茶,清冷寡淡,一如此刻独坐灯下的萧琰。
他褪去外层沾染尘土的劲装,只着一身素色里衣,静坐于灯前。灯火摇曳,光影晃动,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孤孤单单,形影相吊。白日里街头的沉稳凌厉、从容霸气尽数褪去,此刻的少年,卸下了所有防备与锋芒,眉眼间漫开浓重的疲惫与落寞,藏着无人窥见的脆弱与沧桑。
夜风穿窗而入,拂动灯芯,灯火明明灭灭,光影在他清俊却苍白的脸上流转。他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右臂衣袖,动作缓慢而轻柔。衣袖之下,肌肤之下,藏着纵横交错的旧疤,是经年累月厮杀、逃亡、负伤留下的痕迹,层层叠叠,深入肌理,每一道疤痕,都是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一场难以释怀的伤痛。
世人只知他少年神勇,身手卓绝,一朝斗技扬名丹州,风华绝代,却无人知晓,这身绝世武功,从来不是天赋馈赠,而是无数个日夜血泪淬炼的结果。
萧琰垂眸望着跳动的灯火,眼底泛起淡淡的湿意,清冷的目光渐渐悠远,穿透眼前的灯火与夜色,落回数年之前那场覆灭一切的血色过往之中。
他本非无名之辈,亦非生来孤苦。其父萧远,曾是朝堂正直武官,身居要职,恪尽职守,清正廉明,一生忠于家国,坚守正道。萧琰年少时,家境安稳,衣食无忧,彼时的他,眉眼明媚,少年意气,天真热忱,对世间万物皆怀温柔期许,从不知人间险恶、人心凉薄。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如狂风骤雨,顷刻倾覆一切。
数年前,朝堂暗流汹涌,权奸当道,党派倾轧愈演愈烈。萧远不肯依附权贵,不愿同流合污,坚守本心,秉公处事,无意间撞破权臣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的惊天阴谋,触怒一众权贵。那些身居高位之人,手握权柄,心狠手辣,为掩盖罪证,罗织莫须有罪名,构陷萧远通敌叛国、徇私舞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