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伊丽莎白那天回来时的样子——嗓子有些哑,可眼睛是亮的。她把那些记者的问题一个一个地记下来,把那些回答一条一条地想清楚。她说,那些人不是来听奉承话的,是来听真话的。
夏洛特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多少也该亲眼看一看了。
不是看那些数字,不是看那些计划,不是看那些被伊丽莎白整理得清清楚楚的报告。是看那些钱要去的地方,看那些她想要帮的人,看那些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的日子。
侍女把那条裙子从衣橱深处翻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殿下,这……”
夏洛特接过来,抖开。深灰色的羊毛料子,高腰,直筒,袖口没有蕾丝,领口没有缎带。那是她好几年前做的,只穿过一两次,后来就压在了箱底。不是不好看,是太好看了——好看得不像一个王储该穿的。
“就这件。”她说。
侍女没有再问,帮她换上。夏洛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深灰色的裙摆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不张扬,可那料子是好的,细看能看出羊毛里混着极细的蚕丝。她皱了皱眉,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把剪刀,把领口那圈不太显眼的银线挑断了几根。银线蜷起来,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虫子。
她退后一步,又看了看。还是太体面了。可她没有更旧的裙子了。
两个侍卫换上了粗布外套,把那些镶着银线的袖口和锃亮的铜扣都留在了庄园里。他们站在后门,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不是怕,是不习惯。不习惯穿这样的衣裳,不习惯站在这样的地方,不习惯假装自己不是侍卫。
侍女换了一条深棕色的裙子,头发用一块旧头巾包起来。她站在夏洛特旁边,压低声音。“殿下,马车备好了。是租来的,车夫不知道咱们是谁。”
夏洛特点点头,提起裙摆,上了马车。
马车从克莱蒙特庄园的后门驶出去,沿着那条窄窄的、两边长满了野草的小路,往伦敦东边去。
夏洛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那些她熟悉的景色——修剪整齐的草坪,爬满藤蔓的石墙,远处低着头吃草的鹿——一点一点往后退,越来越远。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的房子,越来越窄的街道,越来越浓的、混着煤烟和垃圾的味道。
马车在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房前面停下来。那栋楼不高,可很长,像一只蹲在街角的、灰头土脸的巨兽。
窗户不大,玻璃上糊着旧报纸,透出来的光有限。门口的石阶裂了好几道缝,缝里长出细细的野草。门是木头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
夏洛特下了车,站在门口,抬头看着这栋楼。这就是济贫院。不是她想象中那种阴森的、像监狱一样的地方。它只是旧,只是破,只是像一个人熬了太久、熬干了力气之后、瘫坐在那里的样子。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迎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袖口磨得发亮,领巾系得规规矩矩,可那领巾的边角已经起毛了。
他是这间济贫院的管理员,姓克劳福德。
他看了夏洛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侍女和那两个穿着粗布外套的侍卫,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夫人,您之前让人送过信来。想看什么,请随我来。”
克劳福德领着她们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地板是木头的,有些地方翘起来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墙上刷着白灰,可那白已经变成了灰黄色,墙角还有几处渗水的痕迹,像一幅画歪了的地图。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克劳福德推开门,侧身让开。
里面是一间大屋子。不大,可比夏洛特想象的要亮一些。窗户朝南,阳光从那些糊着旧报纸的玻璃上透进来,被切成一块一块的,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屋子里坐着十几个女人,老老少少,围着一张长桌。她们低着头,手里忙着各自的活计——有人在纺线,有人在缝补旧衣裳,有人在编草绳。那些材料,是教区提供的。她们在家里做,做好了交回来,按件算钱。
一个老妇人抬起头,看了夏洛特一眼。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露出底下粉色的头皮。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了,可还在动,一下一下地扯着那些粗麻绳。
她看了夏洛特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干活。那一眼里没有好奇,没有惊讶,没有怨恨,什么都没有。只是看了一眼,像看一片从窗外飘过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