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过了。”
“你看了一遍。”彼得森的声音很轻,不是在批评,像是在回忆一个已经不在场的人。“你母亲看三遍。她说过一句话——投资不是看准了才加,是加之前把所有不准的可能都算过了,再加。你算过了吗?”
闾珣没有回答。彼得森也没有等他的回答。他把一份手写的风控补充说明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走廊里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慢慢消失在楼梯间里。闾珣拿起那份补充说明,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彼得森在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墨西哥外资石油法案修订草案已在议会进入二读程序。建议立即启动应急预案,评估最坏情形下对公司整体仓位的冲击。他把这份补充说明放进抽屉里,没有启动应急预案。
第三次追加投资的建议书放在他桌上那天,纽约正在下大雪。窗外哈德逊河两岸白茫茫一片,渡轮的汽笛声穿过雪幕传进来,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压着。他在建议书上签了字。
这笔追加越过了那行红字——不是踩在线上,是越过去了。三签制印章盖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很稳。铜章落在纸面上,发出一声轻响,跟以前每一次盖章的声音一样——不重不轻,恰好入纸三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先签了字,才把建议书递给风控。
彼得森在审批栏里签了字,把建议书推回来。他没有看闾珣的眼睛。他只是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本次追加已超出公司自有资金占比上限。本风控部门已履行告知义务。
闾珣把建议书锁进铁柜子里。铜锁扣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了一下——还是跟以前一样清脆。但他知道,声音没变,别的变了。
那天晚上他开车回家。雪还在下,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路过母亲住处时放慢了车速——二楼书房的灯亮着。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在雪光里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亮着的窗户。母亲还没睡。她大概在翻航运周报,或者在看基金会寄来的受助学生名单,或者在拨那只旧算盘。他应该上楼去,把第三次追加的事告诉她,让她看看那份建议书。他知道她会说什么——不是责备,是问一个问题。就一个问题。但那个问题他不敢回答。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书房的灯始终亮着,没有关。哈德逊河上的渡轮在风雪中拉响了雾笛,声音穿过整座城市传过来,低沉而悠长。他没有下车。
他重新发动了引擎,慢慢驶离了母亲的门前。车灯在雪地里照出两道光柱,很快就消失在白茫茫的夜色里。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母亲没有关灯,什么也没说。她从来不在他上楼之前关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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