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从南直隶送来的奏折,洋洋洒洒上千言,包括陆知行、郑森在内的二十余名考生,都有舞弊的嫌疑。
这倒不是什么稀罕事,三年前杨阳刚穿越成崇祯皇帝的时候也见到过类似的奏折,甚至比这次的人还多些。
御史那群人就是这样的,闻风奏事,不能全信。
就算真有人舞弊,皇帝现在也顾不上,边关战事、内地叛乱、救灾赈灾哪个不比科场舞弊重要?
他逼得没办法的时候甚至都想要效秦皇汉武“卖官鬻爵”。
(《资治通鉴·卷六》:七月,蝗,疫。令百姓纳粟千石,拜爵一级。汉武帝推行了“入谷补官”政令。《资治通鉴?卷十九》:诏令民得买爵……名曰武功爵……诸买武功爵至千夫者,得先除为吏。矣)
结果杨阳一看,好家伙,崇祯三年(1630)时,皇帝就把这招给用了,美其名为“捐纳”。这么多年下来,能卖的官都卖完了,为了填国库的窟窿,允许“捐纳”的官职范围越来越大。
原身连这种饮鸩止渴的办法都用掉了,杨阳觉得自己一个后来的穿越者,想摆烂也是情有可原的。
但令杨阳感到震惊的不是有人科场舞弊——这个时代舞弊什么的,已经算是“良民”了,最起码人家愿意花心思来糊弄一下你这个皇帝。
真正让杨阳感到震惊的是那个名字——陆知行!
这是他前世在蓝星时,大学同窗四年的舍友,毕业后两人还进了同一家公司。
后来陆知行因为加班过度,直接在工位上猝死了。
杨阳正是在去参加他葬礼的路上,被一辆泥头车送来了这个世界。
崇祯手指死死扣着奏折,眉头紧锁。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这是巧合吧?只是重名吧?
不对不对,这明末都出《红楼梦》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刚巧老陆也喜欢《红楼梦》大学的时候还写了篇非常不错的红楼同人文,当时他们几个舍友都劝他以后直接写书得了……
扯远了,扯远了。
杨阳揉了揉眼睛,又将奏折递给身边的王承恩:“伴伴,你给朕念一下。”
“唯!老奴遵旨。”王承恩弯腰恭敬地从崇祯手中接过奏折开始念:“国家抡才大典,实关气运盛衰;科场清浊之辨,乃系士心向背……”
当从王承恩口中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杨阳才敢确定不是自己眼花了。
“伴伴,你觉得这个解元可有蹊跷?”皇帝问。
“老奴愚钝,不敢妄自揣测。”王承恩的话依旧很保守。
他虽然能感觉到皇帝对他的信任,但却一直谨记自己的身份,任何事情都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逾矩。
皇帝强装镇定地说道:“科举乃朝廷人才选拔之要害,不可不慎,你替朕去查一下此人的生平,一定要详细,越详细越好。”
“这件事也不必让外人知道。”皇帝又补充了一句。
“唯!”王承恩恭声答应。
“嗯,去礼部把南直隶府此次乡试的墨卷调来。”
“唯!”
……
“……唯有良知矣。”
“贤侄言之有理,可凡事皆向内求,天下之事恐不能全矣。譬如奉父之孝,交友之义?一味向内求,一味致良知,如何能知其间道理?”郑芝龙疑惑道。
他先前和陆知行聊了很多,一开始只是抱着考量儿子好友的目的,看看自己儿子是不是真的交了好朋友。
但聊着聊着,他就发现不太对劲,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见解完全不像是十来岁的人,虽然言辞中略有稚嫩,但思想内核却极其老练。
莫非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者?
再之后,就变成了郑芝龙向陆知行请教学问。
郑芝龙本就是个好学的人,有了财富和地位之后,他便想扩充一下自己的文化水平,这样和儿子也能多些共同话题。
只是身边他熟悉的义兄弟都是些粗人,别说讨论学问了,就是识字的都没几个。
而那些比他有学问的名士,又不待见他这个海匪。
虽然表面恭敬,但骨子里的那种傲慢却让郑芝龙很不舒服,交流了几次后,郑芝龙也就放弃了。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他虽然十五岁就中了解元,却没有任何恃才傲物。讲道理时,用的都是深入浅出的方式,听他说上一句话,比自己研究十来天效果都要好得多。
怪不得儿子会喜欢跟他聊天,跟他交友啊!
陆知行微微一笑:“请寻其本,所谓‘孝、义、忠、信’这些准则,不过是世人对良知外显的描述。而非先有‘孝、义、忠、信’这些准则,才有良知。”
“若是先有这些准则才有良知,那么世上最有良知的人,应该是台上的戏子,他们个个都能将‘孝、义、忠、信’演得动人。”
“以孝为例,若不致良知,夏日炎热的时候,我先凉快凉快,等我凉快透了,才想恍然发觉,哦,爹娘还热着呢。冬天我冷的时候,先赶快给自己加衣,等我暖和了,才恍然发觉,哦,父母还凉着呢。”
“致良知,则冬日我察觉体寒,便知为父母添衣,夏日我察觉到炎热,便知要为父母纳凉。人们将这种行为,归纳为孝。”
郑芝龙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郑森在一旁听得迷迷糊,但还是点了点头。他年纪比郑芝龙小太多了,很多事情根本就没有经历过,压根就体会不出。
不过没关系,他可以先存在心里。
陆大哥和他说过,很多东西是有滞后性的,今日你了解到的知识,就像是一支刚射出去的箭,若干年后,再遇到某件事情时,这支箭才会落在靶心。
但很快,郑芝龙又有了新的问题,他继续问道:“‘孝、义、忠、信’皆发乎于心,确实可向内寻求。然,外事如何能向内寻求?譬如海战,不登船怎知浪猛?”
陆知行不急不缓地抿了口茶,耐心回答道:“郑伯父举的例子都很实在,但致良知,并非只向内寻求良知,就像是‘知行’,并不是只知不行,事实上,知与行是共存关系而非先后关系,有知便有行,无知便无行,这个比较复杂,以后再慢慢讨论,我们先回答伯父提出的这两个例子。”
“登船亲历风浪是实践体验,能让人摸清海况、习得驾船技法。但并非只要登船亲历风浪,就能摸清海况、习得驾船技法。”
“得先有一颗敢于直面风浪的心,需要先拷问自己,我出海是守疆护民,还是逐利冒险?二者并无优劣,只要内心坚定即可,这决定了你在风浪中是沉着应对,还是仓皇溃败。”
“若无向内修来的那颗坚定的心,人一遇狂浪便心生恐惧、慌了手脚,登船亲历风浪也只会助长恐惧,却学不到任何东西。”
“归根结底,还是落在了‘心’上。良知并非一味求善,而是求心之善,求内心畅达;内心畅达,念头才能和行为一致,事半功倍。”
郑森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