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展闭幕后的第三天,江侨雪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那头是赵姨,声音比从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江小姐,夫人想请您来一趟。”
江侨雪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沈渡知道吗?”
“不知道。夫人说,只请您一个人。”
江侨雪想了想。“好。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老地方。”
挂了电话,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沈渡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果盘。
“谁的电话?”
“苏棠。说法国那边的事快处理完了,过几天回来。”
沈渡没有追问。他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块苹果递给她。
“你明天有事吗?”江侨雪问。
“没有。怎么了?”
“我想去一趟画室,收拾点东西。你陪我去?”
“好。”
江侨雪咬了一口苹果,没有再说话。她不想骗他,但她也不知道沈母找她做什么。她不想让他担心。
第二天下午,江侨雪到了沈家别墅。
赵姨在门口等她,比上次见时憔悴了很多,鬓边的白发藏不住了。她没多说话,领着江侨雪穿过大厅,走到后院。
沈母坐在花园的藤椅上,膝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没有佛珠,也没有茶杯。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满院子的花。
“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哑,没有回头。
赵姨退了下去。
江侨雪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坐吧。”沈母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江侨雪坐下来。两个人沉默了片刻。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他小时候,最喜欢在这片花园里玩。”沈母忽然开口,“他爸给他搭了一个秋千,他每天放学都要荡一会儿。后来他爸走了,秋千拆了,他再也没荡过。”
江侨雪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恨他。”沈母的声音很轻,“恨他为什么要出生,恨他为什么要活下来。他爸是为了救他死的,我不恨他恨谁?”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这些年,我一直在逼他。逼他听话,逼他娶安宁,逼他做我不甘心做的事。我以为我是为他好,其实不是。我是为我自己。”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爸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他。我怕他不听话,怕他离开我,怕我连他都没有了。”
江侨雪的鼻子酸了,但她没有哭。
“阿姨,您今天叫我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些?”
沈母抬起头,看着她。“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江侨雪愣住。
“我对不起你。派人去美国追你,差点害死你。我对不起沈渡,骗了他这么多年。我——”她的声音断了。
江侨雪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泪光,看着她苍老的脸。
“阿姨,您不该跟我说对不起。”
沈母抬起头。
“您该跟沈渡说。”江侨雪的声音很轻。
沈母垂眸:“可我他她的母亲,他……”
江侨雪笑了:“所以你觉得你做的一切,给予的所有伤害沈渡都应该全盘接受,你……一点都不觉得自己错了。”
“不是的!”沈母激动反驳,声音有些尖锐,“要不是为了道歉,我叫你来干什么!”
“为了让我说服沈渡原谅你。”江侨雪面无表情。
沈母表情微僵。
“阿姨,您太聪明也太高傲了,聪明到连道歉都满是算计;高傲到连认错都不愿低头。”
“你这话什么意思。”沈母的声音变冷了。
“您接到公安局配合调查的传唤了吧。”江侨雪似笑非笑,对上了沈母飘忽的眼神。
“关于您意图绑架谋杀。”
沈母的表情僵住了。她看着江侨雪,眼底的光一点点冷下去,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你故意的!是你报警?”
“不用报警。”江侨雪的声音很平静,“您派去美国的人被抓了,自然会交待。公安局给沈渡打过电话,问他要不要追究。他说,让您自己去跟办案人员说。”
沈母的手攥紧了膝上的毯子,指节泛白。“所以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不是。”江侨雪看着她,“是您叫我来的。”
沈母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偏过头,不看江侨雪。
“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说——那件事,能不能不追究?我这么大年纪了,进去……”
“阿姨。”江侨雪打断她,“您不是想跟我道歉,您是怕坐牢。”
沈母的脸色变了。
“您叫我来,是想让我回去劝沈渡撤诉。您觉得只要我开口,他就会听。您觉得,我欠您的——因为您是沈渡的母亲,我就应该帮您说话。”江侨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可您从来没问过自己,您配吗?”
沈母猛地转过头,看着江侨雪,眼眶红了,不是悔恨,是愤怒。“你——你敢这样跟我说话——”
“为什么不敢?”江侨雪看着她,“您派人去美国杀我,差点得手。您骗了沈渡十几年,逼他娶安宁,逼他听您的话,逼他差点自杀。您觉得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这些?”
沈母的手在发抖。“我不是说了对不起吗——”
“您说的是‘我想跟你说对不起’,不是‘对不起’。”江侨雪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阿姨,您的对不起,是施舍,不是认错。”
沈母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江侨雪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您要道歉,去找沈渡。他原不原谅您,是他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公安局那边,您自己去说。沈渡不会撤诉。我也不会劝他。”
她走出花园。赵姨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欲言又止。江侨雪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