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衍的手指微微攥紧了缰绳。
燕云十八骑,十八个人。
从狼居胥到北海,从弹汗山到白山,从野狼谷到紫河河谷——没死过一个人。
今天,在郿坞,战死六人。
从夜袭翻墙,到冲向城门洞,最后死死挡住蜂拥而来的守军。
他们一直都位于最前面。
虽然几天后他们又将补充至满编,但战死的这六人却都已经陪伴了他七年。
陷阵营战死七十八、伤百余,更是这支队伍从建立以来的最大战损。
刘衍深吸一口气,将那一瞬间的情绪压了下去。
“战死的,记功,按规向其家人发放抚恤。”
“重伤的,全力救治。”
“喏。”
高顺抱拳,策马而去。
刘衍翻身下马,踏雪乌骓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
他拍了拍马脖子,然后转身,目光落在那片黑压压的降兵身上。
四千余人,跪在空地上。
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偷偷抬起头看他的脸色。
刘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的夜色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本王说过,降者不杀。”
“你们降了,本王的承诺就有效。”
“从今日起,旧账一笔勾销。”
“等打下长安,你们的家人,我同样不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四千余张面孔。
“若有人再拿起刀对着本王,或者本王的兄弟——”
“格杀勿论。”
沉默。
然后——
一个老兵率先伏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谢大王不杀之恩!”
四千余人齐齐伏地,额头磕在青砖上,声响如雷。
“谢大王不杀之恩!”
刘衍转过身,在降军一名副将的引领下,带着典韦、高顺、陈到,走进了不远处的粮仓。
门一开,一股混合着谷物、稻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火把的光芒照进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粮仓足有数十丈深,数十丈宽,里面的粮食堆得像山一样。
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
而且类似的粮仓不只是一座。
是十几座。
每座都堆得满满当当。
典韦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这……这得吃多少年?”
刘衍没有说话。
他目光扫过那一袋袋粮食,脑海中浮现出那段史书记载——
“积谷为三十年储。”
三十年。
不是夸张,是真的。
刘衍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名副将身上:
“除了这些粮仓,郿坞还存了什么?”
副将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回……回大王,西边还有三座库房,存的是金银、布帛、药材……”
“南边还有六座武库,存的是兵器、甲胄、弓弩、箭矢……”
“北边……北边是别院……”
副将的声音越来越低。
“别院里有什么?”
典韦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
副将看了刘衍一眼,没有说话。
刘衍目光一凝:
“带路。”
那副将不敢怠慢,在前面领路。
穿过几条巷,绕过几道门,一行人来到一处庞大的院落群之前。
刘衍站在别院门前,火把的光芒将这片院落照得通明。
院墙比坞堡外墙矮不了多少,门楣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两扇朱漆大门上镶着铜钉,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开门。”
刘衍的声音平静。
副将的手在发抖,但还是上前推开了大门。
“咯吱——”
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院中站着数十个年轻女子,有的穿着绫罗绸缎,有的只披着轻纱,有的甚至衣不蔽体。
她们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兔子,瑟瑟发抖。
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双手抱胸缩在角落里,有人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别杀我……别杀我……”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声音此起彼伏,带着恐惧。
刘衍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
最大的不过二十来岁,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
典韦、高顺、陈到面色顿时沉凝了下来,但很快又都别过头去。
刘衍深吸一口气:
“都起来。”
女子们抬起头,用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他。
没有人敢动。
刘衍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过身,看向那名副将。
“别院里,有多少人?”
副将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回……回大王,别院中院落众多。最里面住的是董卓的姬妾,约莫百余人。其他院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住的是……是董卓从各地掳来的民女,专供他及部将、亲信们享乐。人数不定,多的时候有上千,少的时候也有七八百……”
“现在呢?”
“现在……现在约莫有近千人。”
刘衍的手指微微攥紧。
“典韦。”
“末将在!”
典韦的声音瓮声瓮气,带着压抑的怒意。
“带人清点别院所有女子,登记造册。姓名、籍贯、家人、何时被掳——一样不能少。”
“喏!”
“高顺。”
“末将在。”
“派兵把守别院四周,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喏!”
刘衍重新转过身,看向那些女子。
她们还在发抖,还在哭泣,还在用那种恐惧的眼神看着他。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放低了几分:
“你们之中,有家在关中的,等战事结束,本王派人送你们回家。”
“家不在关中的,愿意留下的,本王给你们安排去处。愿意走的,本王也不强留。”
“但从今日起——”
他顿了顿:
“你们自由了。”
院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抬起头,泪流满面:
“大王……您说的是真的吗?”
“本王从不说假话。”
那女子缓缓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民女……谢大王大恩!”
身后,数十女子齐齐跪倒,哭声、磕头声、谢恩声汇成一片。
……
处理完别院的事,已经是后半夜了。
刘衍站在郿坞中央的空地上,四周是正在清点物资的士兵。
“大王。”
陈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衍转过身,看见陈到提着灯笼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儒衫。
陈到侧身让出身后那人:
“大王,这位是郿坞的仓曹吏,姓张名既,字德容。此人对郿坞的仓储、账目、物资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