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无明

曾经和那本日记一起撕碎的,是小河幸子自己那颗恶劣的心。

第二回合开始。

东京艺术大学剑道馆的灯光是一种苍白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白。

像手术灯。

像审判。

前三战实在太过精彩了,尤其是田中狮那一斩。

所以观众对这名漂亮的女子的表现格外的“包容”,包括小河幸子的对手。

尽管这种“包容”对她来说是侮辱。

“你的天赋很高,速度很快,如果认真训练的话,会很厉害。”

神谷悠很客观,所有的剑技对他来说都是一个个客观的数字构成的。

那些“数字”就是如今在他看来如同掌上观纹的对手的速度,角度,力量……

“神谷镜子”这个称呼倒也不错。

不过他不是很认可这种很“粗俗”的“雅称”。

既然看过上千人的对决场景,不如就叫“千镜流”吧。

场外宫本一木又付了两罐啤酒的钱。

中村切雪舒舒服服的灌下一大口。

“老头子,你的那个小偷弟子,你不阻止一下吗?”

“小偷?”

“就是那个什么都想学一点的小孩儿,他的剑道太流于形式了。”

宫本一木叹息道:“这就是我出来找你的原因之一,等你的弟子伤好之后,送给神谷悠一场彻底的失败吧,这一年的胜利已经让他迷失了。”

“你觉得他今天一定赢吗?要不要再赌一份炸鸡。”

神谷悠看向对手。

这个漂亮女孩儿上一回合的进攻很有想法。

他之前完全没有见到过,但既然刚刚见到了,那就很普通了。

任何招式,只要在他眼前施展过一次,就会像被复写纸拓印一样,完全地、精确地、甚至更完美地回敬给对方。

他在一个个败在自己手里的对手的眼睛里看到了被他们自己的招数打败的困惑与羞愤。

他完全理解。

就像一个照镜子的人,突然发现镜中的自己先动了手。

所以这次也一样,就用你的攻势来战胜你吧。

神谷悠完全没有去想小河幸子修习“天然理心流”的这种可能。

场外宫本一木接受了这个赌约。

“你依仗的是你弟子的“天然理心流”吗?”

理心,即天理与人心本为一体。

所谓“技”,不是头脑计算的产物,而是身体与天地之间那条看不见的丝线被牵动时的自然反应。

这不是哲学。

在那些混乱的时代,这是活命的方法,那时的剑客只相信自己的感觉,也有说是“气机”。

所以“千镜流”遇上这种对手,照常理讲的话,是完全束手无策的。

因为模仿这种行为,有一个致命的盲点。

它需要一个“形”。

需要看见、分解、复制、回放。

这四步再快,也快不过本能。

本能没有步骤。

本能是风穿过竹林时的声响,你来不及记谱,它已经过去了。

宫本一木不觉得这种所谓“流派克制”能在实战中真的有什么意义。

只是他这种看似必胜的把握到底哪里来的?

中村切雪没觉得幸子一定会赢,只是像关东煮一样,都做好了,自己又没带钱,无论如何宫本都会帮忙付钱的吧。

若说实在有一点把握的话。

那大概是小河幸子可是“贵族”啊,“贵族”有时为了“体面”会有超乎想象的执着。

小河幸子此时执着的“体面”就是绝对不能让对手用自己用过的招式战胜自己,并且在秋叶哥哥面前,那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

“开始!”

随着裁判的手落下。

上一回合小河幸子的攻势被神谷悠用更快的速度,更强的力量,更刁钻的角度用出来。

他还在想,他还在“计算”。

而小河幸子已经舍弃思考了。

周围的声音开始一层一层剥落。

裁判的呼吸声,观众的耳语,头顶空调的嗡嗡声……全部消失了。

当心彻底沉静下来,世界会变成无声的默片。

只剩下小河幸子自己和她手里的剑,以及攻过来的对手。

躲开了!

小河幸子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像“特训”时从鹰无一花剑尖不停跌落的红枫叶。

只是和它最后被自己抓住的命运不同。

自己这片落叶最终飘向哪里,自己也不知道。

“秘剑·无明剑。”

这不是一个固定的招式。

这是一个名字,给一种状态取的名字。

当心彻底空掉的时候,剑会自己找到路。

一刀、两刀……所有攻势尽数落空。

对,不是被挡住。

是落空。

小河幸子的呼吸急促起来。

力量上她本身就处在绝大的劣势,用剑去格挡不消几招自己就可以直接认输了。

甲具对自己流派的剑术实在是很影响身法的灵活性。

甚至剑也会故意订制的略轻略短。

她只有一次机会。

机会一定会出现。

神谷的感觉很怪异。

伸手尝试抓柳絮的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动作越是迅速,呼吸越是急促,柳絮被风扰动,会让你的掌心永远抓不到。

你能做的就是预测它的飘落轨迹,提前的安静等待。

所以强攻无果后,他尝试慢下来。

对方选手高桥一星那忽快忽慢的剑招好像就很适合当前的情况。

变化也就在此时产生。

当从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时。

小河幸子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由于判断产生的迟疑,由于改变节奏而产生的一丝僵硬。

这在任何一个专精一道的剑客身上都不会出现,但在神谷身上,则是必然会出现的。

这是足够致命的破绽。

只是他的对手没有抓住这一点。

因为这个破绽只有零点几秒,或许只是眨眼间。

短暂的仿佛不存在。

但够了。

对于能伸开手囚禁住一只麻雀的小河幸子来说,足够了。

她的身体在那一刻完全没有经过大脑的允许。

脊椎像被某种远古的力量推动,左脚掌猛然踏向地板,整个人像一颗被释放的弹簧,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神谷悠的内圈。

小河幸子的竹刀从他的剑锷下方穿过,以“卷”的力道将他的刀身绞向右侧。

不是砍,是缠,像藤蔓绞杀树干。

神谷的身体失去平衡,重心猛地向右倾斜。

但他是高手。

一个就算老师宫本一木知道他被天然理心流完克还相信他可以赢的天才高手。

在零点一秒之内,神谷悠用腰部的扭转强行拉回姿态,竹刀从下方绕了一圈,试图回到中线。

但……来不及了。

仅反应能力这一点来说,小河幸子相比她的剑道五十岚樱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小河幸子的刀根本没有收回,而是借着第一击的回弹力,像钟摆荡到最高点那样,转为从上而下的“斩”。

势如破竹!

不是劈向他的面,是劈向他的刀。

“咔嚓——!”

两种竹刀撞击的碰撞声回荡在场馆里。

不是为了力量压制。

小河幸子也压制不了。

就是以不断的攻势压制对手,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让他为了接下自己的剑,自己破坏自己的重心。

这是“崩し”——像水一样,不依靠绝对的力量,而是通过无孔不入瓦解对方的结构。

神谷的竹刀被小河幸子这一击压到了地面以下,他的上身整个前倾,面罩几乎要磕在自己的膝盖上。

小河幸子踏出了最后半步,刺出致命一剑。

这是天然理心流中的“三段突”,不是三段连续的刺击,而是在一个呼吸之内,将全身的爆发力压缩到脚尖,再释放到刀尖的极限加速。

刀尖从神谷悠的胸甲与喉咙之间那条缝里穿过去。

“面——!”

小河幸子听见自己的喊声,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主裁判举起了白旗。

“第二回合,胜者小河幸子!”

观众的沉默持续了一秒。

然后像堤坝决口一样,掌声和尖叫声轰然炸开。

没人把胜利的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但自己胜了!

就是这样。

只要我想赢,我就可以赢!

“做得好幸子!”

第三回合很快开始,裁判示意观众们安静下来。

小河幸子体力已经逼近极限,她压低剑尖,摆出“平青眼”的起势。

这不是一个进攻的姿态。

刀尖斜斜指向对手的左眼与地面之间,像一个慵懒的邀请。

看起来门户大开,像是任人宰割。

神谷悠的瞳孔在面罩后面微微收缩。

他不敢动。

这个架势他有些熟悉。

他见过“平青眼”。

在很多旧影像里,这是天然理心流的“陷阱”。

看似松散,实则剑刃藏在最低点,蓄势待发。

天然理心流!

果然是这个!

自己可以模仿所有的剑招,可这个“耍赖”的流派,他没有固定剑招。

是一群凭借“气机”“感觉”……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讲究“临场发挥”的流派。

神谷讨厌一切不能量化,不能标准化的东西。

“随机应变”就更是讨厌中的讨厌。

应对天然理心流应该用哪个流派的剑术呢?

他脑海里在查询资料。

可他没有这方面的印象,因为作为这种纯靠“天赋”的“耍赖”流派,你只能相信两句话———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以及———一力降十会。

比速度的选择不用考虑了,比天然理心流这个剑道流派更要求反应速度的流派还没听说过,居合流也不行。

力量。

唉……

高桥一星和雪村的比试里,他宁愿输掉比赛都拒绝用力量去压制女子剑客。

自己要为了胜利做出这种事吗?

自己已经一年多没有输过了。

如果输掉这场对决,会有很多人嘲笑自己的吧。

会有人说自己还是一个只会模仿别人剑道的家伙。

我不想输!

神谷最终选择主动出击。

但……

神谷没有选择用力量压制。

他用的是观众们都熟悉的招式,是第二回合小河幸子击败自己的招式。

只是如他刚才判断的一样,他在速度上并不能做到如同小河幸子一样的绝对压制。

所以,即使对手的剑比自己短了些,“三段突”也是小河幸子先一步扎在自己身上。

胜负已分!二比一,小河幸子胜。

东京大学剑道社再次追回一分,大比分二比二平局。

小河幸子摘下被汗水浸透的面罩,大口呼吸着场馆里干冷的空气。

神谷悠跪在对面的赛场上。

他的护具还没有解,面罩还戴着,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愤怒。

不是不甘。

是那种和我在半决赛对手脸上看到过的、一模一样的困惑。

那面可以映照一切的镜子,刚才面对的是一阵风。

风没有形状。

原来,原来天然理心流的核心,不是“无招胜有招”的玄虚。

而是当你的身体彻底信任那个不受意识干扰的本能时,你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好是此刻唯一正确的动作。

不是随机。

是自然。

不是应变。

是理应如此。

神谷悠明白,自己“千镜流”的最后一块拼图找到了。

意料之外的,迎接自己的并非嘲笑与质疑。

是掌声,和胜者一样热烈的掌声。

曾经自己只是不想输,所以一点点的学习别人。

后来是赢了之后不敢输。

现在嘛,输了也没什么可怕的。

剑道是比较有意思。

“下次再比过,我不会输的。”

“学长,你学我的样子还是挺妩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