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两百零五章 温言(2 / 3)

魏迟出现了一种荒谬的恍惚感。

他只觉得,前方的那张桌案,和那道坐在桌案后的人影,正在他的感知里,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大。

而跪在地上的自己,则是越缩越小,小得简直就像是这屋子里的一粒尘埃。

那人影投射下来的阴影,盖在他的身上,似乎像是遮天蔽日一般。

而在那阴影的边缘处,在魏迟因为极度恐惧而产生的幻觉里,甚至平白多出了些血盆大口,多出了些狰狞的獠牙。

只待上方的人心念一动。

那深渊巨口便会扑下来,将他连皮带骨,吃干抹净...

“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半柱香,也可能只是短短的片刻。

上方的人,终于将手中的那本奏疏合上,放到了一旁。

但他手中的笔,却没有放下。

声音依然是那么苍老、和声细语,甚至透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长辈般的慈祥。

“这一趟,走得不容易吧?”

魏迟如梦初醒,身子猛地一震,立马将头在地上磕得梆梆作响。

“仰仗...仰仗相公鸿福!”

“奴婢走得还算安稳,那襄阳贼首,接旨也...也没出差错...”

“嗯。”

左相似乎在思考,片刻后,声音再次响起。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

倒是让魏迟立刻有些发懵了。

相公不问荆襄的局势,不问兵马的布置,怎么开口,问的是那贼首?

他只感觉紧张得口舌发干,喉咙里像火烧一样,捋了半天,才把那打结的舌头给捋直了。

“很...很是年轻!”

魏迟脑海里浮现出顾怀那张清俊温润的脸庞,脱口而出。

“倒是...倒是没什么草莽气。”

“看着像个读书人,对奴婢这些传旨的人,也算客气...”

话一出口,魏迟就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你在相公面前说什么呢?!

那可是把荆襄搅得天翻地覆的反贼!你居然在这里夸他长得年轻,夸他没有草莽气?!

但不知为何,他就是不自觉地说出了这些。

毕竟,在那个偏远的襄阳府衙里,那个白衣公子亲自给他倒的一杯茶,确确实实是他这辈子感受过的、为数不多的善意。

那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印象。

魏迟浑身僵硬,等待着雷霆之怒。

然而。

片刻后。

上头,却传来了一声极轻、极淡的轻笑声。

“收了钱?”

轻飘飘的三个字。

落入魏迟的耳中,却真如五雷轰顶一般!

“嗡”的一声。

魏迟只觉得眼前金星直冒,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他跪在地上的双腿,因为之前一直紧绷用力,此刻已经彻底发虚,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起来。

连带着他的全身,都开始疯狂地发抖。

远远看去,他就像是犯了羊癫疯一样,在地上抖成了一团。

结交反贼,收受贿赂可是死罪!

就在魏迟以为左相的下一句话便是把他拖出去杖毙的时候。

“行了。”

左相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宫中宦官,去地方宣旨,有几个是不收好处的?”

“本相没有要罚你的意思。”

他顿了顿。

“把你这一路的见闻,从出京开始,所见所闻,所思所想。”

“细细说来,本相听吧。”

魏迟此刻的内心,简直是忽上忽下,像是在鬼门关前反复横跳了一回。

他疯狂地呛咳起来,但又怕冒犯相公,只能死死憋着,憋得满脸涨红,狼狈不堪。

听到相公不追究,他哪里还敢有半点隐瞒?

他将自己出京后的一路见闻,事无巨细地倒了出来。

从沿途官道的破败、驿站的荒凉。

说到快到襄阳时,看到那些被野狗啃食的森森白骨,以及他们几个太监在马车里吓得魂飞魄散的心理。

再说到进入襄阳城后。

看到的那座虽然满目疮痍却秩序井然的废墟之城。

然后,又说到了江陵。

说到了那座没有遭受战火波及、繁华得仿若尚处盛世的城池,以及江陵和襄阳之间,那条正在修建的平坦官道,和沿途商队如织的景象。

他前面说得还有些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但到了后面,大概是的确没有任何隐瞒,他越说越流利,越说越清晰。

他只觉得,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肝都掏出来,扒开给相公看看,好让相公知道,自己说的每一个字,全都是大实话!

左相一直安静地听着。

他甚至没有停下手中批改奏疏的动作,那“沙沙”声一直在屋子里回荡。

只有。

魏迟大着胆子,说出了自己在大堂宣旨时。

“奴婢...奴婢当时在大堂,看那坐在主位上的圣子,觉得...觉得他有些奇怪。”

魏迟磕磕巴巴地说着。

“他身上,没有那种味道,倒像个...像个被推到前台的招牌。”

“直到后来,那珠帘后头的人走出来,看了奴婢一眼。”

“奴婢才觉得,那襄阳城里,真正的贼首,怕是...怕是那个穿着白衣的年轻公子。”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突兀地。

停顿了一下。

只是极短的一瞬,便又重新恢复了连贯。

魏迟挣扎片刻,只说出了那幕后之人现身见了他一面,并给了丰厚程仪,却将自己内心的那一抹感动死死地咽了下去。

毕竟在他这种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太监看来。

这种太监因为得到尊重而感动的心理话,实在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说出来,说出来,也只会污了相公的耳朵。

他只说,那贼首问了些京城的风物,便放他回去了。

直到魏迟将所有的见闻,翻来覆去、细细碎碎地全部讲完。

他再次将身体五体投地地伏低,喘着粗气。

上首的左相,终于收起了笔。

他将那份批红的奏疏放到一边。

沉吟了片刻。

突然开口问道。

“你觉得,朝廷对襄阳下旨招安,是对,是错?”

“轰!”

魏迟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又要炸了。

朝堂大事?

相公居然在问他一个扫地太监,这朝廷决断的国家大政是对是错?!

“朝...朝堂大事,奴婢...奴婢万死也不敢妄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