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驿站内燃起盏盏油灯,昏黄灯火映照着满堂书生。往来士子三五成群,或是探讨经义,或是品评时文,亦有人闲谈沿途见闻、揣测考题,笑语与争辩之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陈砚独坐一隅,案上摊着儒家经典,手中执卷默读,周遭喧嚣仿佛未能扰他半分。一路行来见惯的世态人情、沿途思索的策论观点,在心底慢慢梳理沉淀,心绪沉静如水。
不多时,两名身着儒衫的青年结伴走来,在他邻座落座。二人方才目睹落马坡之事,对这位敢直面豪强的寒门士子心生好感。其中一人面容温润,眉宇谦和,率先拱手笑道:“这位兄台请了。白日山道之上,多亏兄台仗义解围,我等还未曾道谢。在下李文博,颍州人士,亦是赴州参加解试。”
另一人身材微高,性情爽朗,跟着拱手:“在下赵彦章,同自颍州而来。方才见兄台谈吐不凡,胆识过人,不知高姓大名?”
“二位兄台客气了。”陈砚合上书卷,起身回礼,“在下陈砚,来自陈留。路见不平,不过分内之举,何足挂齿。”
三人一番寒暄,彼此熟络起来。李文博饱读诗书,治学严谨,擅长经义注解;赵彦章性情豁达,眼界开阔,尤爱研讨策论时务。三人皆是一心向学、心怀抱负之人,一番交谈,越发投缘。
“陈兄自陈留而来,听闻此前陈留整治豪强、肃清吏治,轰动周遭数县,不知实情究竟如何?”赵彦章性情直率,率先发问。沿途不少流言传得神乎其神,众人都好奇内情。
陈砚也不避讳,将张氏盘踞地方、官绅勾结、欺压百姓,后经御史巡查、百姓鸣冤、最终除恶安境的经过,简略如实道来。言语客观,不夸大功绩,也不掩饰地方积弊。
二人听得连连感慨。李文博叹道:“一县积弊数十年,盘根错节,竟能一举廓清,实在难得。由此可见,地方治乱,首在官吏,次在民风。豪强横行,民生难安;民心涣散,则世道不宁。”
“李兄所言极是。”陈砚点头附和,“读书之人,求取功名,并非只为一身荣华。若能身居其位,便当以安民、理政、除弊为己任,方不负寒窗苦读,不负圣贤教诲。”
这番话语,直击本心,李文博与赵彦章皆是深有同感。当下,三人便从地方吏治谈起,延伸至经义解读、时文写法,再到本届解试可能涉及的考题方向,越谈越是投机。
驿站内不少士子听闻三人论道,也纷纷围拢过来,一同探讨学问。有人引经据典辨析字句,有人针砭时弊畅谈政见,各抒己见,气氛热烈。
有专攻辞藻的书生,推崇文章华丽典雅,认为科考诗文当以文采为先;也有固守旧学的老儒子弟,死守前人注解,不肯变通。陈砚则持论公允,言道:“文章之本,在于立意。文采为表,见识为里。若无真知灼见,纵是辞藻堆砌,也只是空洞浮华;反之,心怀天下、洞悉民情,笔下自有格局。科选拔才,亦是为朝廷择能臣,自然更重实学与本心。”
一番论述,条理分明,引得满堂众人纷纷点头赞同。李文博更是击节称赞:“陈兄高论,一语中的。如今不少学子舍本逐末,专攻浮华时文,反倒忘了读书初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论学直至深夜,灯火摇曳,仍无倦意。
夜深之后,围观众人渐渐散去,驿站渐渐安静。三人依旧坐于灯下,闲聊各自境遇与志向。
李文博出身书香门第,家族世代耕读,家风清正,只求科场得中,日后回乡治学、教化乡里;赵彦章出身寻常官宦之家,一心想要踏入仕途,遍历州县,整肃风气;而陈砚直言,自己出身寒门,见惯民间疾苦,若能得入仕途,便愿扎根地方,守一方百姓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