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虽然才见过赵虎一次,但对他的恨意绝对是刻在骨子里的。
但凡涉及到赵虎的事儿,谢安就无比感兴趣。
咕噜。
陈洁用修长的玉指握住酒杯,优雅摇晃着杯中酒液,最后昂起头一口气“咕噜咕噜”喝了个精光。
陈洁入睡前有喝红酒的习惯,一来可以有助睡眠,二来她很喜欢这种微醺的感觉。但她从来不是一个喜欢豪饮的人。
她放下酒杯,继续满上一杯,再次一股脑儿灌进了肚子里。
接着又灌下第三杯。
正要灌第四杯的时候,谢安赶忙伸手按住酒杯:“嫂嫂,你喝太多了。”
陈洁手上力气没谢安大,挣扎几下拿不动酒杯,便斜靠在沙发上盯着谢安,“小安子,我第一次见到赵虎的时候,他和现在的你一样。”
这是陈洁第一次叫谢安小安子。
虽然称呼怪怪的,但谢安听了很喜欢,“哪样?”
陈洁道:“当时我才大学还没毕业,因为喜欢去录像厅看碟片,就拿家里的钱开了一家录像厅。你知道的,开录像厅需要进货,需要有人供货。”
她顿了顿,拿起酒杯,这次只是抿了一口。
“赵虎就是跑录像厅卖碟片的。他骑着摩托车,后座绑着两个大箱子,风里来雨里去,皮肤晒得黝黑。每次来送货,他都比别的业务员多带几盒新到的样片,也不着急让我结清货款,而是让我先试看,觉得好再付款。要是觉得不好,可以直接退货,这算是我和赵虎的初次认识,我觉得他与众不同。”
谢安道:“后来呢?”
陈洁放下酒杯:“他看出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富家女,就主动讨好我。每次来都带点小礼物——有时候是一束花,有时候是几本最新的碟片杂志,有时候是我随口提过一次的小零食。
我那时候天真,以为他是真心对你好。
后来我才知道,他对每一个对他有用的人都是这样。他观察你,琢磨你,找到你最需要的东西,然后给你。等你习惯了,他向你提要求,你就难以拒绝了。”
谢安想起自己被赵虎打断腿的那个夜晚,想起赵虎坐在椅子上抽雪茄的样子。
那个男人,确实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静和算计。
“再后来呢?”
“后来,他在一个恰当的机会说想开一个产品推介会,请几家大录像厅的老板来,把他手上的碟片推出去。但他没有资源,没有人脉,求我帮忙。我用我爸的关系帮他办了,租了场地,请了人,一个像模像样的推介会。
那场推介会之后,赵虎一跃成了闸南最大的碟片磁带供货商。”陈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开始起势了。”
谢安给她倒上酒,静静等待着后面的话。
“赵虎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聪明,是舍得!”陈洁的语速慢了下来,“他很快挣到了两百万。那时候两百万是什么概念?闸南一套房子才十几万。他把一百万送给我爸妈,说是感谢他们的帮助。剩下的一百万,给我买了珠宝首饰。”
“一百万的珠宝?”谢安倒吸一口凉气。
“那时候我觉得他很大方,觉得他是真心感激我。后来我才明白,他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他想凭我爸的关系介入更大的VCD市场。”陈洁冷笑了一声,“我爸没要这笔钱,但觉得这小伙子懂事、有前途,就把他介绍给了一个做VCD的厂商。那人叫李卫东,是我爸的好友,也是我从小就很喜欢的叔叔。李卫东在闸南开了好几家电子厂,做VCD机,生意做得很大。”
谢安沉默了。
这赵虎,的确很有手段!
即便和自己有仇,但谢安也很佩服这样的人物。
陈洁继续道:“赵虎跟着李卫东开始生产售卖VCD,从碟片到机器,路子一下子就打开了。那几年VCD市场火爆,一台机器成本几百块,卖一两千,利润翻几倍。赵虎脑子活,肯吃苦,很快就成了李卫东最得力的副手。”
陈洁的目光变得很冷:“李卫东对他像亲兄弟,走哪都带着他,把公司的渠道、技术、客户,全都交给他打理。赵虎也不负众望,把生意越做越大,三年时间,给公司赚了将近一个亿。”
“那后来呢?”谢安已然心潮澎湃。
“后来?”陈洁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讽刺,“后来赵虎假意和李卫东的女儿李青青好上了。李卫东的女儿当时才二十岁,在念大学,单纯得很。赵虎每天接送她上下学,给她买花买礼物,哄得她死心塌地。李卫东很高兴,以为找到了好女婿,更加信任赵虎,把公司的财务都交给他管。
然后……赵虎开始挪用公司的资金。一开始是小笔小笔的,李卫东没发现。后来胆子大了,一笔就是几千万。他把钱转出去,另立门户,注册了自己的VCD品牌,把李卫东公司的技术和客户一并带走。”
陈洁的手指攥紧了酒杯,指节发白:“李卫东发现的时候,公司已经只剩一个空壳。债主上门讨债,供应商堵在厂门口。李卫东一夜之间白了头,房子被查封,老婆跟他离了婚。最后,他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喝了半瓶农药。”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他女儿呢?”谢安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女儿知道父亲死了,知道是赵虎害的,一时间情绪起落太大,从教学楼顶跳了下来。”陈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二十岁,比你还大两岁,还是我最好的闺蜜。不过我知道这些内情的时候,已经是结婚后的事情了。”
谢安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赵虎坐在椅子上抽雪茄的样子,想起他挥手让人打断自己腿的样子,想起他轻描淡写说“扔回原来的地方”的样子。
那个男人为了上位,害死了两条人命,毁了一个家庭,然后拿着别人的钱,娶了陈洁,摇身一变成了地产商。
他没有任何愧疚。
他甚至可能觉得,那是他应得的。
“后来赵虎把那个VCD品牌卖了,赚了好几个亿。”陈洁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无比,“然后他找我爸妈提亲,说要娶我。我爸妈那时候已经收了他不少好处,觉得他有能力、有前途,就答应了。其实他这么做,只不过是想借用我爸妈的人脉进入地产界而已。”
谢安沉默了。
陈洁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我当时已经瞒着家人有了身孕,也的确要找个接盘侠,觉得赵虎人不错就同意了。后来我才知道……在他眼里,我就是另一个李卫东的女儿。娶了我,就等于拿到了我家的资源和人脉。有了这些,他才能从VCD行业全身而退,进入地产界。
这几年房地产处在草莽爆发期,他靠着我家的关系拿了不少地,越做越大。你现在看到的赵虎,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骑摩托车送货的赵虎了。他有钱,有势,有人脉,有手段。连我爸妈也拿他没办法了。”
谢安听得唏嘘不已,心里颇为澎湃。
赵虎和谢安是一个村长大的,比谢安大十几岁。小时候谢安还跟在赵虎屁股后面玩耍过。
如今听了陈洁的讲述,才真切的感受到……赵虎从一个农村的泥腿子成为亿万富豪的完整轨迹。
虽然赵虎的发家手段为人所不齿,但他的发家史的确可以说是波澜壮阔。
咕噜。
谢安端起酒杯,一口喝光:“嫂嫂什么时候知道赵虎真面目的?”
陈洁:“婚后两年吧。其实嫂嫂是瞒着大家带孕结婚的,可婚后不到两个月我就流产了。我还以为是我自己的原因,后来看了医生……医生说我体内有吃过堕胎药的痕迹。”
谢安陡然意识到了什么:“是……赵虎?”
陈洁点头:“我当时也怀疑是赵虎,就暗中调查他,还找了当时是赵虎情人的李红玉帮忙。大概两年后,我才知道赵虎的真面目。但已经晚了,这个时候赵虎已经彻底成了气候。这几年我一直试图和赵虎离婚,但离不了!”
陈洁端起酒杯喝了一大杯,眼眸变得通红:“那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它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没了。李青青是我的发小,李卫国是我的叔叔……都没了。我恨他太残忍,也恨自己没本事,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谢安沉默了很长时间,一股子无法言表的压抑和愤怒弥漫在体内的一寸血肉之中。
他想起自己当初从村里来江城投奔赵虎的时候,赵虎在电话里拍着胸脯说会照顾他。结果来了之后,只给他安排了一个保安的职位,每月两千块,连顿像样的饭都没请他吃过。
那时候他以为赵虎只是看不起他。
现在他知道了,赵虎对谁都一样。
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棋子。有用的就留着,没用的就扔掉。挡路的,就打断腿。
抬头看着眼前含泪低头的嫂嫂,谢安疼得心碎。
过往谢安只是天真的认为,有人欺负嫂嫂就要和去和对方拼命。
听了嫂嫂的话,谢安才知道……需要多大的能力,才能保护好嫂嫂。
“嫂嫂。”谢安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李卫东父女的事,有留下证据吗?”
陈洁摇了摇头:“赵虎做事很干净,每一笔账都抹得平。就算有人怀疑,也拿不出证据。而且,李卫东的公司本来就有债务问题,赵虎只是让那个问题提前爆发了。”
谢安攥紧了拳头,想安慰嫂嫂,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想说‘嫂嫂放心,以后我保护你’。
可他说不出口。
拿什么保护?
陈洁看谢安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嫂嫂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为嫂嫂去做什么。而是想告诉你,你口口声声说要砍死的赵虎,是一个怎样可怕的存在。在你不够强大的时候,一定要学会保护好自己!
嫂嫂还想告诉你:你现在的样子,很像赵虎年轻的时候。聪明,有胆量,懂进退。”
她顿了顿,含泪露出一抹笑容,“但你和赵虎最大的不同是,你有良心,讲义气!”
“小安子。”陈洁叫了一声。
“嗯?”
“嫂嫂最欣赏的,就是你的良心,你的义气。任何时候,都别丢了它。尤其是你现在能挣钱了,懂得博弈了。将来你挣得钱会越来越多,但嫂嫂希望你……千万不要被金钱迷了眼。这世上从来不缺赵虎这样的枭雄,但是缺一个有情有义的小安子。”
感觉到嫂嫂语气里的语重心长,谢安忽然很想哭。
他从小就是一个养子,爸妈对自己颇为刻薄,从来没有人跟自己说这些做人的道理,说这些关心的话。
这是第一次!
谢安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酒液辛辣,滚过喉咙,像一团火烧在胸口。
他低下头,忍着眼角滚落的泪水,沙哑开口:“嫂嫂,小安子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