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安稳,从来都是乱世中最刺眼的东西。
落安县日渐安稳、民生复苏,很快便引来四方窥视。
最先来的,是周边游荡的溃兵散匪。这群人常年靠劫掠为生,听闻夹缝之地有一座县城无兵无守、却粮草渐丰、百姓安居,当即集结数十人,带着刀兵气势汹汹奔赴落安,想要一举洗劫县城、抢夺存粮。
夜色漆黑,匪众趁着月色围堵城门,叫嚣着破门而入、屠城夺粮,声势嚣张。
城中百姓闻声惶恐,不少人脸色发白,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最怕转瞬成空。新晋组建的护民队青壮虽有心守护,却未经战事,握着农具与简陋兵刃,难免心生怯意,阵型微微松动。
就在人心浮动之际,沈彻孤身立于城门之上。
无甲无刃,布衣随风,仅凭一身屹立不动的气度,便压下城下所有喧嚣。
他未曾大开杀戒,也未曾展露绝世剑气,只冷声传令:“护民队列阵守门,不主动厮杀,只阻不杀。但凡退后者,无需责罚;但凡敢护家守城者,战后均分粮种、优先安居。”
一句许诺,直击人心。
这些青壮皆是乱世流民,一辈子所求不过温饱安居。此刻有守护家园的机会,有安稳度日的盼头,心底怯懦瞬间消散,人人握紧手中器械,咬牙列阵,死死守住城门,再无一人动摇。
城下匪众悍勇冲锋,数次冲撞城门,却被阵型严密的护民队死死阻拦。这群往日只会欺凌老弱、劫掠流民的散兵,第一次遇上拼死守护家园、众志成城的百姓,几番冲锋皆被击退,嚣张气焰瞬间折损大半。
待到匪众士气溃散、阵型大乱之时,沈彻才纵身跃下城门,身形掠过乱军之中。
几道利落擒拿,没有血腥屠戮,尽数将为首匪首制服摁倒,其余喽啰群龙无首,纷纷弃械跪地求饶。
沈彻立于满地降匪之中,声音清冷,传遍全场:“乱世作乱,欺凌百姓,本该严惩。但我此地,不嗜杀、不造孽。”
“愿改邪归正、耕田安居者,留城落户,分田分粮,与众人共守安稳。”
“依旧执迷劫掠、祸乱民生者,即刻驱逐,永世不得踏入落安县半步。”
以德化人,以武立规,恩威并施。
一众匪众本就是乱世流离之人,无家可归、无路可走,才沦为匪寇。如今得见此处有安稳活路、有容身之地,无人再愿继续漂泊作恶,尽数叩首归降,愿留在城中耕作守土。
一战之后,落安县不仅彻底肃清匪患,更顺势收纳一众劳力,扩充了护民根基,城中人力愈发充足。
消息传开,四方震动。
周边流离失所的流民、无处安身的散户,听闻落安县有圣人安居、有温饱可求、有秩序可守,纷纷拖家带口、奔赴而来。短短十余日,小小县城人口增涨数倍,荒芜的街巷重新挤满人烟,城郊新开垦的良田层层延展。
沈彻依旧不称王、不立号、不建势力、不叛朝廷、不附藩王。
他只是日复一日,带着百姓耕田、修渠、筑城、立规、安民。
他一步步改善周遭处境,让绝境之地生出生机,让绝望之人重获新生,让一盘散沙的流民,渐渐凝聚成一股同心同德、守望相助的力量。
苏晚静静看着这一切,深夜立于庭院,轻声对沈彻道:“诸王争城夺地,你争人心万民。他们争的是一时霸业,你攒的是万世根基。”
沈彻望着满城灯火、万家安稳,眼底澄澈通透。
“我从前以为,乱世需铁血平乱,方能换来太平。如今才懂,乱世最缺的从不是强者,是安稳;世人最盼的从不是权贵,是活路。”
“我不急于折服群雄、不急于颠覆乱世。”
“我先扎根,再生长。”
民心聚,则根基固。
一县安稳,方可徐徐图天下。
只是他心知,这般逆势而生的安稳,终究会引来真正的风波。藩王割据势力绝不会容忍一片无主、自治、民心归附的净土,长久游离在乱世格局之外。
温柔的生根蓄力,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