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函送的是一幅何平的小手印。她用朱砂调了印泥,把何平的小手按在宣纸上,小手印旁边是林函自己题的一行小字——“平儿半岁手印,赠父亲大人。愿父亲如桂树长青,平安喜乐。”何成局接过这幅手印,低头看了很久。何平的小手印只有他掌心三分之一大,五根手指张开像一朵小小的桂花。他把手印折好放进袖子里,跟秦舒云那张“平安”放在一起。
张颜送的是一炉特制的“生辰香”,配方里加了一味极为珍贵的龙涎香——那是伍秉鉴三年前送她的,她一直舍不得用。她说这香能燃一整天,从日出燃到日落,香气不断。彭幼楚送的是一碟她自己做的寿桃,用糯米粉和红豆沙做的,造型是十六只小寿桃围着一只大寿桃。她说十六只小寿桃代表十六个姐妹,大寿桃是当家的。何成局问她做了多久,彭幼楚说练了一个月,做坏了好几笼,这一笼是今天凌晨起来做的,天没亮就蒸上了。
余姚姚最后拿出她的礼物。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当场呈上,而是等宴席散后才把何成局拉到书房里,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本手抄的诗集——不是《诗经》,不是《楚辞》,是她自己写的。十一年来,她每年写一首诗,一共十一首,今天全部誊抄在这本薄薄的册子里。第一首写的是观音庙初遇那年,她十六岁。第二首写的是他上门提亲那天,她十七岁。第三首写的是成亲那天,她十八岁。后面的每一首,分别对应着每年的生辰、何安的出生、何平的出生,以及他在长沙前线她独坐书房时写下的牵挂。
何成局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首四言短诗:
“十年一诺,桂花为凭。君守城门,妾守灯。不问归期,只问粥可温。”
何成局合上诗集,把余姚姚拉进怀里。他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说这些年让你担心了。余姚姚在他怀里摇了摇头,说不是担心,是等。等他回来,等桂花开,等他每天傍晚推开何府大门时那一声“我回来了”。她等得心甘情愿。
窗外正堂里的灯笼还亮着,柳如烟的琴声从偏厅悠悠传来,是一曲新谱的《桂香》。何平在桂花树下咯咯笑了一声,然后是林函温柔的轻哄。风吹过回廊,带走了张颜调的那炉生辰香的最后一缕青烟。
十六房妻妾的生辰礼收完,何成局的正堂里堆满了红绸、竹篮、花盆、账本和手印画。何安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纸包,里面装着一幅画。画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何府所有人——何成局站在正中间,左边是余姚姚抱着何平,右边是十六个姨娘围成了一圈。人物画得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每个人的衣裳颜色都画对了:周巧儿是淡粉色,赵麦穗是藕荷色,沈小荷是浅青色,秦舒云是藏蓝色,林青是一身黑,林落雪是月白色。何安在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爹,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厉害。”何成局把画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袖子里,跟秦舒云的“平安”、林函的“小手印”放在一起。他拍了拍何安的脑袋,说画得好,比他当年在柳花巷画的好多了。何安问爹当年画什么,何成局说画水缸。何安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生辰宴的正席摆在正堂,何成局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余姚姚,右手边的空位依然是留给黄麒英的。黄飞鸿坐在那个空位旁边,替父亲占了一席。方世宏、梁铁海、郭海蛟、李元度、陈玉成、伍秉鉴、马六、龚文、梁宽等人围坐两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方世宏带了一坛陈年花雕,说是他爹当年埋在地下的,今天挖出来给何成局庆生。何成局喝了一口,说比方家走私的洋酒好喝一万倍。方世宏拍案大笑,说这坛酒比他走私二十年赚的银子都值钱——他爹一辈子瞧不起他走私,今天能用这坛酒给广州知府庆生,他爹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梁铁海带的是一套精铁打造的文房用具——镇纸、裁纸刀、铜尺、笔架,每一件都刻着“何记”字样。他说这套文具用的铁是佛山冶铁铺子最新批次的精铁,比何记文房铺子里卖的品质更高。何成局把裁纸刀拿起来试了一下,刃口锋利,手柄贴合虎口。他说这套文具他留在知府衙门用,每天批公文时都能想起梁家的铁。梁铁海端杯说何成局当年跟他拼刀子的时候,他绝没想到有一天会给何成局打裁纸刀。何成局说那是他也没想到有一天梁铁海会带着冶铁铺子的人给他守北门。梁铁海不再多说,只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郭海蛟带的是一篓刚从珠江口打上来的活虾,还在篓子里蹦跶。他说这是今天凌晨他亲自下的网,专门挑了最大最肥的给何成局过生辰。周巧儿当场拎着虾篓去了厨房,说中午加一道白灼虾。郭海蛟追着她的背影喊多放姜,被赵麦穗一顿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