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四年正月初一,何府大院的鞭炮从卯时响到辰时。何安过了年就十一岁了,个头已经窜到何成局下巴,声音彻底变粗,蹲在院门口点鞭炮时不再用手去点,而是拿线香远远一戳,戳完了把手往袖子里一揣,像个大人一样看着炮仗在巷子里炸响。何平过了年就三岁了,穿着沈小荷新缝的桃红棉袄,蹲在哥哥旁边捂着耳朵,又怕又想看,炮仗每响一声她就尖叫一声,叫完了又拽着何安的袖子催他再放一个。何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鞭炮,得意洋洋地问她怕不怕,何平挺起小胸脯说不怕,然后何安点燃一个扔出去,何平又尖叫起来。何安摇了摇头,说她说最硬的话捂最紧的耳朵。何平理直气壮地大声宣告女孩子就是这样。
何成局站在正堂门口看着兄妹俩斗嘴,嘴角微微翘起。他今年三十四岁,鬓边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但眼神比以前更沉更稳。十二年前他在柳花巷小四合院的水缸前冲拳,最大的愿望是突破武者九阶。如今他是宗师境二阶,广州知府兼联市商团总领,麾下武装巡逻队一千二百人,水师精锐八百人,火器工坊月产后装枪八百支、后装炮两门,电报网络覆盖整个南粤沿海。杨昌浚在去年年底的奏折里说联市“可制而不可去”,朝廷的朱批是“知道了”三个字。
秦舒云从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刚誊好的咸丰三年总账。联市武装巡逻队从一千人扩到一千二百人,每月饷银二千四百两;火器工坊全年交付后装枪九千六百支、后装炮十二门,其中供应朝廷枪二千支、炮一门,供应英方枪三千支,余下全部列装广州城防;电报线路从三条支线扩到六条,新增清远、肇庆、梧州三线,联市的消息网已经越过南粤边界延伸到了广西境内。最后一页是秦舒云用朱笔写的备注,只有八个字——“咸丰三年,广州无事。”
“无事”这两个字,是何成局这些年最想看到也最难得看到的账本结语。他合上账本,把秦舒云的手握在掌心里。她手指上拨算盘的茧比去年又厚了一层,但手指依然灵活有力。他说这八个字比什么嘉奖令都值钱。秦舒云弯起嘴角,说账房先生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这几个字。
正月初八,何成局在书房里翻看方世宏送来的英方合作草案。怡和洋行提出合资兴建电报器材厂,英方出图纸和技师,联市出厂房和工匠,产品供应整个东南亚市场。何成局在草案上用朱笔加了一条:厂内所有技术资料须译成中文存档,华人技师有权参与所有生产环节的技术决策。麦考利的回复三天后就到了——英方同意。方世宏把回函拍在桌上,说洋人这次干脆得不像洋人了,何成局说不是洋人变干脆了,是联市的底牌比去年更厚了——英方在印度和东南亚的殖民地需要稳定的后装枪和电报器材供应,联市火器工坊去年交付的三千支枪全部按时按质完成,英国人就吃这一套。方世宏问什么时候签,何成局说让他先拿回去给梁铁海看看——电报器材厂要用到大量铜线、铁件和绝缘瓷瓶,冶铁铺子得提前备料。
正月十二,杨昌浚在总督衙门召开新年第一次防务会议。何成局穿着正四品仙鹤补服坐在杨昌浚下首,旁边是李元度和广东水师诸将。杨昌浚开宗明义:太平军西征军去年攻克武昌后兵分两路,一路北上河南,一路东下安徽。东下那路已克安庆、芜湖,兵锋直指南京外围。朝廷命两广总督衙门协调广东水师,准备随时北上增援长江防线。杨昌浚问李元度广州水师能抽调多少战船北上。李元度看了一眼何成局,说虎门炮台和珠江口防务目前是水师和联市武装巡逻队共同承担,水师战船若大量北调,珠江口防务就会出现缺口。杨昌浚问缺口怎么补,何成局说不难——水师北上期间联市武装巡逻队接管虎门炮台外围巡逻任务,方家武装商船协助封锁伶仃洋,陈玉成带巡逻队精锐驻防清远,防止太平军残部趁虚南下。杨昌浚又问粮草弹药怎么解决,何成局说联市账上拨银五万两设北调粮台,专门供应水师北上的粮饷。杨昌浚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跟徐广缙斗了好几年,是因为徐广缙要他调兵北上他不调,现在自己要调水师北上,他反倒主动承担防务和粮饷——为什么。
何成局沉默了几息,说徐广缙调兵是为了削他的权,杨军门调兵是为了保长江。不一样。杨昌浚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说就按何知府说的办——水师抽调精锐战船十五艘北上增援长江防线,联市武装巡逻队接管虎门炮台外围巡逻任务,方家武装商船协防伶仃洋。即日起执行。
正月二十,何安在演武场上通过了黄飞鸿的考核,正式突破武者五阶。十一岁的武者五阶在南粤武林算不上顶尖天才,但黄飞鸿在考核结束后特意多留了一步。他告诉何成局,何安的根基打得极扎实——林青教他的马步、自己教他的基础拳法、何成局亲手调教的内功心法,每一层都稳稳当当。这孩子将来未必是最快的,但一定是最稳的。何成局问何安自己怎么想,何安把额头的汗一擦,说飞鸿哥哥十一岁的时候已经是炼体境了,他差得远,但不怕慢——爹当年在柳花巷也是慢慢练出来的。
何平在桂花树下大声宣布她也想学拳。何成局蹲下来看着她,说她还太小,等满了五岁爹爹亲自教她扎马步。何平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说自己已经三岁了,还有两年。两年是多久?何安在一旁插嘴说两年就是两个她过两次生辰、桂花开两次。何平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那不快——桂花开两次就到了。
何成局把何平抱起来放在膝上。她三岁了,说话越来越利索,眉眼的清秀像林函,倔强劲却像他。他忽然想起黄麒英当年在桂花树下说的那句话——“这丫头将来能学武。”如今这丫头站在桂花树下信誓旦旦地宣布自己也要学拳,黄麒英若在天有灵,听到这话一定会笑。
二月初二龙抬头,何成局在演武场上试了一趟新拳。宗师境二阶稳固之后,他的拳法彻底变了风格。以前是快——劈空掌快如闪电,推窗望月出其不意。现在是慢——慢到何安在旁边看着都能跟着比划。但林青站在演武场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她看得出来何成局每一拳打出,拳锋周围的空气都会微微扭曲,那不是劈空掌的外放,是护体罡气内收到了极致之后产生的气场。三尺之内落叶不进,五尺之内飞虫不近。她问他这是什么拳,何成局收了功,说没有名字——以前练拳是为了打人,现在练拳是为了养心。宗师境之后每突破一阶靠的不是功力积累,是心境突破。心境到了,功力自然跟上;心境不到,再练三十年也是原地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