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香港,热是真的热。
从九龙码头下船,第一脚踏上陆地,陈守业就闻到了一股混着柴油、海腥味和烂鱼腥味的复杂气息,比他以前在码头边待过的任何地方都浓。天空是白的,不是云,是雾,海边的潮湿把空气压实了,站在码头上汗一下就出来了。
他提着那个箱子,在人群里往外走。
码头边停着一排黄色的三轮车,拉客的司机朝他吆喝,他随便上了一辆,去铜锣湾。车夫蹬得很用力,往坡上走,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店面,广告牌叠着广告牌,粤语歌从某家店铺里面飘出来,和喇叭的喧嚣混在一起。
铜锣湾那条街他来过,原来华兴贸易的旧地址已经换成了一家布庄,老板是个福建人,认不出陈守业来。他没有停,往前走了两个路口,找到了之前托人预租好的那个店面,二楼,临街,下面是一家饼店,每天早上四点就开始烤饼,味道是好的,但是吵。
房东老太太是本地人,讲话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普通话只会几句,陈守业听了半天才弄清楚,她说的意思是:第一个月押金已经收了,洗手间的水管有一处会漏,修了两次没修好,让他用的时候小心。
"我知道了,那个水管我自己来修。"陈守业用普通话说。
老太太没完全听懂,但看出他是答应了,点了点头,把钥匙递给他。
他用了三天把店面整顿好。桌椅从旁边的旧货铺买来的,便宜,样子不好看,但结实。招牌重新做了一个,还叫"华兴贸易",只是去掉了原来那个金漆,改成素的黑字,挂在二楼的窗边。
找人的时候费了一点功夫。
周阿娇是邻居饼店的老板娘介绍来的,说这个女人算数快,账目清楚,以前在一家洋行里做过核账,后来洋行关了,正在找事做。陈守业见了她一面,三十多岁,穿着干净,话不多,给她报了一个数字,问她多少利润,她在脑子里转了两秒就说出来了,差一分没错。陈守业说那你来,工钱多少。她报了个数。陈守业没还价,直接答应。
林荣是他自己找的,在码头附近的茶楼里找的。那个人坐在角落里喝早茶,旁边放着一个皮包,包里掉出来一份叠好的报纸,头版是当天的货运行情报道。陈守业看他的报纸看得仔细,过去坐了,随便说了几句,发现这个人门路广,认识码头这一带各家行当的人,但本身没有立场,谁的钱都肯挣,这正好用。
林荣问他是做什么买卖的。
"零件,机械零件,进出口都做。"
"哪里的货。"
"自己的库存,另外和欧洲那边有渠道。"
林荣点了点头,"这条路好走,香港现在造船业、纺织机械都缺精密零件,进口的贵,有本地渠道的话,容易出货。"
"我知道,所以找你。"
林荣想了一下,把早茶的费用结了,站起来,说"那我跟你走一趟,看看货"。
陈守业带他去了店面,从空间里取出一小批轴承,放在木箱里,让林荣看。林荣拿起一个,对着灯看,翻过来看,摸了摸,"这是哪里来的,比市面上进口的质量好。"
"库存的,以前攒下来的。"
林荣没再追问,把轴承放回去,说了个数,"这批,三天之内,我给你找到买家,只要价格合适,全部能出。"
三天以后,那批轴承卖给了一家做船用机械的英资五金行,两万港元整。
陈守业在柜台前收钱,周阿娇站在旁边记账,一张一张数清楚,然后抬头说,"陈先生,您这批货哪里来的,质量好过美国直采的,那家洋行老板多问了两遍,说下次有货,还要。"
"库存的。"陈守业把钱收好,"告诉他,有货我会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