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收摊回家后就觉得身上不得劲啊。
白天在集上跟孙大酱对峙的时候出了一身汗,棉袄里子都湿透了,冷风一吹,她打了好几个哆嗦,但是腊月天儿里头冷,她没当回事,回来还照样搬筐,算账,给花姐喂苞米粒。
晚饭的时候刘桂芳看她脸色不对:“穗儿你是不是不舒服?”
麦穗有点头疼,但是摇头说了句:“没事,就是有点累。”
吃完晚饭,她就上炕躺下了,身上开始发冷,盖了两床被子还哆嗦。
麦穗迷迷糊糊地还想着明儿个辣白菜要翻缸,赶集回来还得上山,跟哑婆婆说好的……这念头在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转着转着就睡着了。
小丫是被麦穗咬牙的声音惊醒的。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伸手摸了一把麦穗的额头,烫得她猛地缩回手,她小声叫了句嫂子,没有回应,又叫了一句,还是没有回应。
屋里黑漆漆的,外头阴天连月光都没有,风刮得窗纸噗噗响,小丫摸索着拉住灯绳,看见麦穗脸色通红,嘴唇干得起皮,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吓得她立刻穿鞋下地。
她站在炕边愣了有几秒钟的功夫,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叫妈,叫二嫂,叫三嫂,但每个念头都被她自己掐灭了。
二嫂脚崴了还没好利索,三嫂……小丫抿紧嘴,她觉得去叫了三嫂,她也不一定会管。
她只想到了一个人,陈小树。
陈小树是村里赤脚大夫陈爷爷的孙子,比她大一岁,平时总在一块儿玩。
夏天搁一块去河边摸泥鳅,秋天一起上山捡松塔,冬天一块蹲在村口老柳树底下听麻雀骂人。
陈小树有回掉河里,衣服湿透了不敢回家,是小丫帮他在河边晾干了才回去,他妈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事。
所以陈小树欠她一个人情。
这是小丫自己心里的账本,算得比麦穗的账本还清楚。
她穿上棉袄,又给麦穗掖好被角,轻手轻脚推开屋门,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花姐在鸡窝里咕咕了两声,大概是听见了动静。
小丫把手指竖在嘴唇上朝花姐嘘了一下,花姐居然真的不出声了,只是从鸡窝里探出脑袋,歪着头看她拉开院门,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村道里。
从顾家到陈爷爷家也就半条巷子的距离,白天跑过去用不了二分钟,可现在是半夜,村道上的雪白天化了一层,现在到夜里又冻上了,滑得跟镜面似的。
小丫不敢跑太快,摔倒了没人扶她,摔破了膝盖嫂子还得给她上药,嫂子已经病了,不能让她再操心,她心里这么想着,步子就稳下来了。
陈爷爷家的院门关着。
小丫踮起脚够到门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不敢敲太响,怕被隔壁听见了,又不敢敲太轻,怕里头听不见。
不一会儿,里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陈爷爷披着棉袄开了门,手里端着盏煤油灯,他看见门口站着的小丫,愣了一下,弯下腰把煤油灯凑近了些:“顾小丫?你咋来了?”
“我嫂子发烧,烫得跟火炉子似的,人都叫不醒了。”
陈爷爷犹豫了一下。
他不是不想去,是这年头半夜出诊,对方家里男人又不在家,他一个老鳏夫,传出去不好听。
他这把年纪倒不怕别人说他什么,但麦穗是个年轻小媳妇儿,脸皮薄,万一让人嚼了舌根子,他这老脸往哪儿搁。
小丫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出来的时候嫂子额头还是烫的,现在她已经离开了好一会儿,嫂子一个人在屋里,烧得脸都红了,连水都没人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