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顾辰求娶,红绫愿意

“杀伐累累白骨多,这第一句就把边关的一切苍凉都道尽了。”

“鼓碎乡梦,征袍溅血,这些,太真实了。”

“甚至提了武侯、岳王这般英雄人物。”

“莫使苍生再枕戈……这最后一句,都不是道边关了,而是拔高了数丈,去念着苍生。太好了,太好了……”

“这是用命在写诗!这是用骨血在写诗啊!”

崇圣帝双眼盯着顾辰,满是赞赏地夸到:“真是一首好诗啊,顾辰……你再度让朕大开眼界。”

他故意选边关为题材,自然是用意的。可他没想到,顾辰在边关这个主题上,把诗词完成得如此的好。

邓皇后放下茶盏,也轻轻说了一句:“好一个‘功成但遂君王愿,莫使苍生再枕戈。’。”

“还有那句一赴疆场待如何?还能待如何呢?这个顾辰,定是个懂边关的。”

她是邓家女儿,她从小读书习字,懂诗词,这首词里没有一句是虚的,每一个字都是从骨血里熬出来的。

这算起来,这顾辰不光是武状元,是治世能臣,还懂得文辞诗赋。

这个男子,真是个全才。

长宁瞧上他,倒也不奇怪。

长宁嫁给他,也定不会错。

崇圣帝站起来,环顾四周,声音朗朗:“本届诗会,朕钦点第一——顾辰,诸位可有不服。”

没有人不服。

“好啊。”

裴璋第一个鼓掌。

随后,在场诸多才子、小姐紧随其后,满场的掌声如雷声般响起来。

裴璋走到顾辰身边,拱手道:“以德,你藏得可真深。这么多年,竟从未听你吟过一句。”

他满脸写着开心与真诚。

“顾老弟,就知道你不简单。”

“以德兄,以后多多指教小弟诗词啊。”

几个翰林院或者兵部的同僚也围上来。

另一边,杨开骥的心里,涌起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是嫉妒?还是不服?

总之,心里有什么东西翻搅着。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忆起自己方才所说那句话。

“今年,自然也是我。”

那时候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当仁不让。

现在想起来,就恍然是一记耳光,不轻不重地打在他脸上。

很疼,还很响。

论学问,崇圣三杰不分伯仲。若独论算学,裴璋自然是顶尖。可独论文采,他向来自诩第一。

他写过那么多诗,每一首都被人传诵。

京城里的闺阁女子们,把他写的诗抄在花笺上,压在妆奁底下。

朝堂上的大人们,把他写的诗挂在书房里,逢人就炫耀。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文采,是崇圣朝第一。

没有人能超过他。

可顾辰超过他了。

他输了。

杨开骥端着茶杯,坐在那里,眉梢蹙着,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感觉,他的自尊心好似被人狠狠踩了一脚。

这种感觉,这种心境,很……说不上来。

杨开骥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脑海中的杂乱思绪,放下杯子,站起身来。

他看见裴璋已经走到了顾辰面前,拍着他的肩膀,笑得快合不拢嘴了。

裴璋在说什么,他听不清。

但大概是对顾辰的吹嘘之类的。

杨开骥迈开步子,朝顾辰走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所有人都在看他,连庄五年的诗魁,去向那个打败他的人道贺。

他走到顾辰面前,站定。

他看了顾辰一眼。顾辰也看着他。

两个人目光交错,对视了一瞬。

然后杨开骥拱手,一揖到地。

“以德,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今日,你是吾师。”

顾辰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扶住了他:“伯远——”

杨开骥直起身,打断了他:“我可不是在说客气话,我是真的服了。这一次,是我输给了你。你是当之无愧的,本届诗魁。”

杨开骥拍了拍他的肩膀。

柳若斓坐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

她的手在桌下攥着帕子。

杨开骥输了。

她不敢相信。

杨开骥,崇圣朝的状元,连庄五年的诗魁,京城第一才子——输了。

输给了顾辰。

输给了那个她认为没有文采的顾辰。

她看着场中的顾辰。

他正被一群人围着,才子们向他恭喜,向他请教,还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顾大人,你这首词太厉害了。”

顾辰站在人群中间,人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

他真的无心应付这些,眼睛正在看一旁同样注视着他的赵红绫。

两人隔着老远,相视而笑。

这才是他最在意的。

柳若斓认识他两辈子,不知道他懂诗词,会诗词,水平还如此之高。

不,不对。

她上辈子从来没有问过他会不会写诗,他上辈子也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写过。

她以为他不懂风月,不懂诗词歌赋,以为他只会打仗、只会写那些干巴巴的策论。

可这首词,比她听过的所有诗词都重。

它不在天上,不在风花雪月里。在边关的鼓声里,在将士的征衣下,在“杀伐累累白骨多”那七个字的叹息中。

她忽然好恨他。

恨他为什么不早一点让她知道。

可她又知道,最近顾辰的诸多表现,让她逐渐认清,上一辈子她没有尝试去认识一下顾辰。

她那时候在意的是杨开骥那般才子的诗,是那些辞藻华丽的风花雪月,离所谓的人间疾苦十万八千里的诗。

众人散去后,崇圣帝这才开口,语气中带着钦佩与欣赏:

“顾辰,你这首词,朕要了。朕会让人书下,裱起来,挂在御书房。”

“臣惶恐。”

“不必惶恐,”崇圣帝看着顾辰,声音里带着笑意:

“另外,朕说过,今年夺魁者可向朕讨一个恩赏。顾辰,你要什么?”

“你可要想好咯。”

崇圣帝暗想:来吧,顾辰,如果你真的懂朕,你该知道朕想要什么,而且那也是你想要的。

顾辰跪下去,额头触地:“臣,想求娶长宁郡主赵红绫。”

全场震惊。

大厅里再次安静了。

然后是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赵红绫。

赵红绫没有等崇圣帝开口,从座位上站起来,大步走到顾辰身边,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清脆响亮:“臣女愿意,皇帝哥哥,臣女愿意。”

崇圣帝看着这对璧人,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是天作之合,心中满是欣慰:“准了,朕即日下旨赐婚。”

崇圣帝看着跪在地上的顾辰,正色道:

“顾辰,长宁郡主的母亲是朕的姑姑,所以朕算是她娘家人。朕把表妹交给你了,你不可负了她。”

顾辰叩首,声音沉稳:“臣此生,绝不负郡主。”

崇圣帝笑着,赶紧抬抬手:“行了行了,起来吧。”

邓皇后也嫣然一笑。

她起身走到赵红绫身边,弯下腰,双手扶起她。

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眼眶微微泛红。

“长宁,我和你皇帝哥哥总担心你,如今你终于要嫁人了。刚刚看你急的。”

赵红绫红着脸:“邓姐姐当年嫁人的时候,可比我还急。”

邓皇后脸红了,轻轻拍了她一下:“胡说。”

然后她扭头看向顾辰,正色道:“顾辰是个极好的,你选对了。”

赵红绫看着她,突然发问:“姐姐,你当年选皇帝哥哥,后不后悔?”

邓皇后听后微微一滞,旋即浅笑着说:“他有时候,很气人,但……绝不后悔。”

人群中有人起哄,有人艳羡,更多的人在说“郎才女貌”。

人们只掠了一眼顾辰平平无奇的身影,又看了一眼赵红绫那张倾国倾城的俏脸,觉得“郎才女貌”四个字说得颇为准确。

崇圣帝看着眼前这一幕,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顾辰啊顾辰,你可真是帮了朕的大忙了。

勋贵和百姓之间的那堵墙,朕推了这么多年,推不动。

可你娶了朕的表妹。

以后,你就是将门赵家的女婿,皇家血脉的郡马。

那堵墙上,就裂了一道缝。

这道缝会越来越大,大到那些士族门阀再也堵不住。

他端起酒杯,高声说了一句:“哈哈哈,今日诗会,朕很满意。来,诸位满饮此杯!就此散去吧。”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顾辰站在赵红绫身边,赵红绫仿佛要靠着他了。

一个如风如火。

一个似海似岳。

何其般配,何其互补,何其天造地设。

两个人肩并着肩,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深情地对视,全然不顾旁人的起哄。

可赵红绫的手伸过来,正大光明地拉住他,痴痴地看着情郎,恨不得立刻搂住他。

顾辰也把手握紧了,生怕她松开:“我今晚,就开始筹备下聘。”

赵红绫红着脸笑:“呆子。”

吕昱看着顾辰和赵红绫。

看着顾辰和赵红绫光明正大得拉着手。

他知道,自己这是彻底出局了。

不甘心,气愤,恼怒,自己堂堂吕家世子,输给了一个流民。

可他有什么办法?

陛下都下旨赐婚了,赵红绫的心也在那个人身上。

他争不了,也争不过。

然后他低下头,打算把茶喝完。

结果,他被这一口茶给惊到了——已经这么苦了吗?苦得他皱了皱眉。

诗会散了。

人群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议论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说今晚的事。

顾辰的犯颜直谏,顾辰的七律诗,顾辰的求娶,顾辰和赵红绫。

柳若斓走在最后面,杨开骥在前面跟人说话,她一个人落在后面,脚步沉缓。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顾辰和赵红绫还站在琼林苑里,光照在他们身上,一个青衫,一个红衣,好似两个成婚多年的爱侣。

赵红绫正仰着脸跟他说什么,嘴巴差不多要抵住顾辰的嘴巴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顾辰低着头听,耳朵红红的,嘴角挂着一抹得偿所愿的笑。

柳若斓站在那里,心很难受。

她的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掌心都被指甲掐出了印子,她浑然不觉。

杨开骥偏头问她:“夫人,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她摇了摇头,说:“没事”。

杨开骥皱了皱眉,没有追问。

对于白氏的心思,他一猜即中。

但正妻柳氏她的心思,有时猜得透,有时猜不透,猜不透时她也不说。

柳若斓看着赵红绫站在顾辰身边。

想起顾辰为她求娶时那副笨拙又认真的样子。

想起赵红绫说“愿意”时那副毫不遮掩的样子。

每年的八月诗会,是她最开心的日子,因为这一天杨开骥是全京城最耀眼的男人。

可今年,全京城最耀眼的男人不是杨开骥。

是顾辰。

是那个她两辈子都没正眼看过的男人。

她问自己:如果当年自己能和顾辰多了解一点,会不会不一样?

不。

她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顾辰只是运气好,因为诗会的题目是“边关”,写的是他擅长的兵事。

如果题目是“咏柳”或者“春日”,他一定写不过杨开骥。

一定是,一定如此。

她反复在心里说着这句话,说得自己都快信了。

可她低头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心里有几个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却怎么都掐不灭。

你不知道他爱吃鱼。

你不知道他会写词。

你不知道他在北境做过的那些事。

柳若斓转过身,走出了琼林苑大门。

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拢了拢衣领,加快脚步跟上了杨开骥。

杨开骥回头看了她一眼,问:“夫人冷不冷。”

她说:“不冷。”

杨开骥便没有再多问,转过头继续跟人说话了。

柳若斓走在他身后,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拖在地上,恍若一道怎么都抹不去的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