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帝王垂泪,皇后献策

听到崇圣帝的问题。

景王竟突然笑出声来。

崇圣帝见状,怒意陡生,胸中火气再难遏抑。

见景王不再回答。

崇圣帝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

他走到景王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他的眼睛红了,声音明明嘶哑,却好似在咆哮,如一头受伤的野兽:

“你怎么对得起流州百姓?你知道流州死了多少人吗?光是将士就有一万多!一万多大乾的将士,死在了敌人的刀下!那些人,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妻儿,你想过没有!”

这才是崇圣帝在意的事情,但景王很显然完全不知道。

景王被揪着衣领,脖子被勒得喘不过气,可他没有挣扎。

他只是看着崇圣帝的眼睛,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谑笑。

“皇兄,你就是太在意这些人,才让士族们都这么恨你。”

崇圣帝的手猛地一推,景王踉跄着摔倒在地。

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所以,就因为不甘心,就因为这个,你就要通敌卖国?”

景王摇摇头:

“我自小就不比你差,骑射、兵法、谋略,哪一样我不如你?我明明也屡次三番请旨去前线,去边关!”

“就因为我是弟弟,你就忌惮我掌兵?我明明也可以建功立业的,和顾辰一样,如赵泰极那般。”

景王突然惨兮兮地笑起来,自说自话道:

“本来,本来一切都没有问题的,只要你让我去前线,我就能推翻之前的南疆防线,误导百越人。从而,力挽狂澜,建立不世功勋。”

他抬起头,看着崇圣帝,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为什么,就是不给我机会?就因为我是皇族,你就忌惮我?”

大厅里安静了。

“你以为朕是在忌惮你?”

景王冷笑了一声。

崇圣帝走到景王面前,直勾勾盯着他:

“北境天寒地冻,南疆烟瘴丛生,你以为朕不让你去,是因为忌惮你?朕是怕你死在外面。因为父皇母后死前都念着你,都交代朕好好待你。”

景王愣住了。

他看着崇圣帝的眼睛。

他仔细揣度着,发现皇帝的眼睛里没有谎言与算计。

唯有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神色,那是属于兄长的目光。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们还不是皇帝和景王。

是李策和李韬。

李策被父皇罚跪,他偷偷跑去送吃的。

李韬失足落水,李策二话不说下水,拼命把他救上岸。

他以为他们会一辈子这样,他是哥哥,他是弟弟。

哥哥保护弟弟,弟弟崇拜哥哥。

可不知怎么的,身为兄长的皇帝越来越忙,担子越来越重,皇帝身边最重要的人也不再是他了。

各个要职上的重臣,各个能上密折的近臣……

甚至底层的百姓。

似乎都比他要重要。

他们有多久没有一起骑马,一起吃酒了?

“可惜,已经如此了。哥哥,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

崇圣帝的手猛地攥紧。

景王抬起头,看着崇圣帝,目光带着恳求:

“我不跪地,不磕头,不求饶,不受审。”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我,一杯毒酒。”

崇圣帝没有回复,走到大厅外,声音这才幽幽地传来:

“景王府上下,圈禁。景王之罪……再议……再议。”

景王瘫在地上,整了整被扯乱的衣领,却没有起来,然后开始失心地疯笑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崇圣帝神情恍惚,一步一蹒跚,似是第一次拉着弟弟走路的模样。

走着走着,走了好久好久,才走出了景王府。

风很冷,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站在王府门口,看着门上那块“景王府”的匾额,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刺眼得很。

“黄德海。”

“奴婢在。”

“把这块匾摘了。”

“……遵旨。”

他转身,丧气地走向宫城,再也没有回头。

崇圣帝回到后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邓皇后正在灯下看书,看见他进来,浑身都是不可言说的悲怒情绪,立刻放下了书。

她看着他的脸色,只知道发生了天大的事情:“陛下,怎么了?”

她站起来,走过去,轻轻地把他的头搂在怀里。

崇圣帝的脸埋在她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堂堂皇帝,天下至尊,居然像个孩子一样——

哭了出来。

他哭得极为用力,声音一段一段,身体也在不停地颤抖。

邓皇后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抚摸,宛如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他是朕的弟弟,”崇圣帝的声音闷在邓皇后的肩窝里,含混不清:“朕登基那天,他是第一个跪下来磕头的。他怎么能……他怎么能……”

邓皇后没有说话,听着丈夫的话,对发生的事情猜了个大概,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她知道,他需要一个人抱着他,让他哭出来。

“朕向来公允。”他的声音沙哑,可语气渐渐稳了下来:“曹贵妃的弟弟杀人,朕照样治了他的罪。士族公侯,谁说错话办错事,朕该罚就罚,该贬就贬。”

“朕以为朕对谁都下得去手。可是……可他是朕的弟弟,我若是杀了他,如何去九泉之下见父皇母后?我若是不杀他,以后又如何服众?”

过了许久,崇圣帝的哭声渐渐停了。

他从邓皇后怀里抬起头,再无半分帝王威仪,倒像一个受尽委屈、无处可诉的孩子。

随后,他将景王的诸多罪状,对皇后一五一十地说了。

邓皇后看着他,看着这个与她年少夫妻的男人,眸中亦是苦楚,心里疼得如同被刀绞。

她想了想,替他的丈夫,做了一个决定。

随后开口,语声轻柔温和。

她选了一个特别的角度来劝自己的丈夫:

“陛下,景王不能死。他死了,史书上怎么都会提一笔陛下杀弟的。可臣妾,不想史书上的陛下,有这一笔。”

崇圣帝缓缓抬头,看着她。

邓皇后眼神一沉:“贬为庶人,幽囚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哪儿。对外说,暴病而死,保全天家颜面。”

崇圣帝看了她良久,然后双目轻阖,微微点头:“好,不让任何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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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京城下了雨。

雨细细密密的,宛若苍天的眼泪。

景王府挂起一片片白,一个灵柩停在王府大厅。

景王生前称希望“万事从简,无需吊唁”。

崇圣帝疼惜皇弟,允准。

与此同时,景王府内。

参与景王事端的,暗诛。未参与的,发配外地。

这天晚上,龙光带着几个潜龙卫。

趁着夜色,把一个穿着斗篷的人带了出来,装进一辆不起眼的骡车,拉走了。

几日后,雨还在下。

王府的门被彻底锁上,路过的人指指点点。

“景王暴病而死,可惜了。”

“是啊,那么年轻,连个子嗣都没有。”

没有人知道,在皇城外一处隐秘的宅院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正坐在窗前,腿上带着镣铐,听着外面的雨声。

他的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一口没动。

他空洞的眼神,正看向外面。

御书房。

崇圣帝少有的无心批阅奏折,站在窗前,听着外面的雨声,站了不知道多久。

邓皇后进来添了三次茶,每次添完都悄悄地退出去,也不出声。

当夜,崇圣帝梦到了小时候。

他和李韬放风筝。

李韬的风筝线放得很高很高,俨然一副快被大风吹飞的架势。

李策发现时已经晚了。

他想去救,却因为大风怎么都救不下来。

最终,李韬的风筝线断了。

第二日,皇后醒来时。

她看见。

崇圣帝的枕巾上,满是泪痕。

崇圣帝的两鬓边,有了一丝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