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最是无情凉薄,人命轻如蝼蚁草芥。弱者的病痛疾苦、生离死别、悲戚绝望,从来无人过问、无人怜悯、无人在意。
至此,甘夫人油尽灯枯、彻底病倒,静静卧于颠簸马车之中。气息微弱飘忽、双目黯淡无神、形神俱衰,再也无力起身、无力支撑、无力护她孩儿半分周全。
弥留之际,她拼尽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依旧紧紧攥着刘禅稚嫩的小手。哪怕指尖早已冰凉僵硬、毫无气力,依旧死死不肯松开、不愿放下。于她而言,这只小手是一生牵挂、毕生执念、此生唯一不舍。仿佛只要牢牢握住,便能留住最后一丝温存,便能再护孩儿一程,便能为这孤苦稚子,多挡一分乱世风雨。
年幼的刘禅静静跪在母亲身侧,不哭不闹、不悲不啼,安静得近乎诡异。他睁着一双清澈纯粹、不染尘杂的眼眸,默默凝望着日渐衰败、生机尽失的母亲,眼底盛满了与稚嫩年纪全然不符的沉静、悲凉与荒芜。周遭漫天喧嚣、万民奔逃、兵马嘶吼、杀伐预兆,尽数被他隔绝在外、视而不见。此刻天地万物、乱世风雨、江山大业,皆与他无关。他的眼中、心里,只剩气息奄奄、即将离他而去的母亲。
懵懂年岁,他早已心底清明、隐隐彻晓:自己此生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暖意、唯一的光,快要彻底熄灭、永远离他而去了。
甘夫人凝望着孩儿稚嫩清秀的眉眼,两行清泪缓缓滑落,浸湿衣衫。她耗尽胸腔最后一丝气息,声音微弱如缕、气若游丝,一字一句、泣血嘱托,字字皆是血泪,句句皆是余生:
“吾儿……娘护不住你一生……此后乱世浮沉,无人再真心疼你……”
“切记……藏锋守拙,隐忍立身……莫显聪慧,莫露野心……”
“庸碌无害,方能长久……平安活着,比万事皆好……”
这是一位乱世苦命母亲,穷尽一生颠沛、半生流离、满腔温柔、万般血泪,留给孤子最后的保命箴言。是她看透乱世权谋、人心险恶、霸业无情之后,为刘禅量身铺就的数十年隐忍生路、传世存身大道。
世人后世皆笑刘禅庸碌无为、懦弱昏聩、乐不思蜀,却无人知晓——他这一生被世人唾弃的“无能平庸”,是母亲用性命换来的保命安身之法、乱世存活之智。
甘夫人心底通透至极,她比所有人都清楚自己孩儿的天资心性。他自幼聪慧通透、心思深沉、察人观色、洞悉人心,心智远见远超同龄孩童。眼底藏着世人难及的清明玲珑、城府通透,绝非天生愚钝、庸碌无能之辈。
若是生于太平盛世、世家望族、安稳门第,这般天资心性,必是翘楚贵子、栋梁之才、前程无量。
可乱世枭雄当道、豺狼环伺、权谋汹涌、杀机暗藏!
天下诸侯猜忌狠绝、心机深沉,朝堂将帅各怀私心、互相倾轧,乱世棋局步步惊心、招招夺命。一个无母族撑腰、无父爱庇护、无根基羽翼、无势力依托的弱势幼主,越是聪慧出众、锋芒外露,便越招人忌惮、越容易沦为众矢之的、越容易早早夭折。
锋芒太露,天妒人怨;心智太高,祸端自来。
唯有自掩聪慧、自藏锋芒、自甘平庸、装作愚钝、与世无争、碌碌无为,方能避开所有人的猜忌提防、避开水深火热的朝堂纷争、避开乱世暗藏的杀机祸端,得以苟全性命、安稳存活。
她用自己一生的苦难、一生的隐忍、一生的离别、一生的遗憾,亲手为刘禅定下了贯穿余生四十一年帝王生涯的生存铁律:装傻藏智、敛锋无争、隐忍苟活、平庸自保。
叮嘱落尽,执念消散。
甘夫人目光渐渐涣散、神思归寂。她最后深深凝望一眼此生最牵挂、最不舍的幼子,带着无尽的牵挂、不甘、担忧与心疼,彻底撒手人寰,溘然长逝。
那双半生盛满温柔、岁岁为他忧心、年年为他挡风的眼眸,永久闭合、再无光亮。
属于刘禅此生,唯一纯粹、唯一无私、唯一不求回报的偏爱与温柔,在漫天乱世烽烟之中,彻底湮灭、永不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