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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怕死的蚁(1 / 3)

五千号人。

叫号原不是一件快事。

【筹宝貔】蹲在冯教习石几旁,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外报。

报到出银子多的,它那张大嘴一咧,鼻翼翕动,滚圆的肚子便鼓胀一圈,金毛抖得欢实。

可名字越往后报,束脩越往下落,它鼓肚子的兴致便一点点淡了,到末了只懒洋洋地张一下嘴,把数目吐出来,连金毛都懒得抖一抖。

头一个王健,一百两,挑完便走了。

跟在后头三五十两的世家子、富户郎,也都是头一日里,欢天喜地挑了中意的兽,散了。

对这些人而言,所谓“五千挑五百”,不过是别人家的难处。

可对罗影和李子诚这样垫底的六两银而言,难处,才刚开了个头。

一天的工夫,悄没声地过去了。

冯教习这边点到的人,满打满算,才七百八十名。

报到的数目,落在了十三两。

十三两往后,还压着四千多号人。

罗影靠着木柜根坐着,识海里那本【万兽衍策】没歇着。

他这一日,把心思全用在了看兽上。

【食蚁兽】草人那一片,他早先盘过。

如今再一扫,那八九只守在最烈气味旁、半步不退的赴死蚁,已经一只不剩。

他并不意外。

七百八十个人,不是小数目。

头一拨有眼力、得了家里指点的,把最威风的几只挑了去。

后头的人哪怕一窍不通,瞧见前人都往那一处凑,聪明些的,自会跟着分析、跟着琢磨。

何况一只虫孤零零守在那最凶的草人脚边,本就显眼。

这是藏不住的。

好在这一日他没白耗。

趁着旁人都盯着那几只最显眼的,他闷头把【穿山甲】草人那一整片,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个遍,又筛出四只。

这四只身上那股无畏之心,半点不比食蚁兽那一片的差。

只是它们这会子吃饱了,懒洋洋地在草人旁遛弯,不守食料,也不张扬,瞧着和旁的虫并无两样。

看不破的,自然就略过去了。

罗影把这四只悄悄记在心里。

他打算歇口气,再去【啄虫鸡】那一片看看,那一片气味最淡,缩着的多是些没胆气的,可万一里头也藏着一两颗遗珠呢。

他比谁都清楚,自个儿垫底的次序,注定了只能捡漏。

就在这时,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饿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镜中天地里,并没人给他们备吃食。

几千号穷孩子,要在这一方天地里,干等着自己的名字被念到。

出得起价的,头一日就走了。

出不起价的,得在这儿熬。

熬几日,没个准头。

他四下看了看,那些和他一般装束的少年,有备了干粮的,正就着水袋小口啃着。

也有跟他一样没有信息来源,并不知晓如此的,两手空空,缩着肩膀,把头埋进膝盖里。

.......

李子诚那边,也正歇着。

他从随身的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慢条斯理地解开。

里头是几张烙得厚实的杂面饼,还有一小包炒得喷香的盐豆。

这是出门那天,他爹一张张地数着,一把一把塞进去地。

他爹经营的杂货店一年到头也就赚个十来两。

为了给他六两的束脩做准备,已经半年多没有换过一件新衣裳。

柜台后头那把算盘,珠子都拨得发亮了。

临走那天,他爹把他的手牵住了。

那双经常用算盘拨弄的手,手指粗大、关节凹陷、手指上磨起了厚厚的茧子,攥得他生疼。

他爹压低了嗓音,反复叮嘱:

“选兽不是一天的事,少说也得熬上六七天,多带些干的,万不能饿着自个儿。”

这话,别人不知道。

他爹经营兽类用品的生意,在南来北往的同行中,有打听来的门路。

这才知道,潜鳞书院选兽的规矩,对于垫底的穷小子来说是怎样的熬法。

李子诚手里拿着那张饼,并没有马上吃下去。

他转过头去,向不远处靠在柜台边的罗影看了一眼。

考核的前日清早,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他娘烙的饼,放在罗影的桌子上,说是“给在路上垫点口粮”。

那哪里只是半块饼。

他是想提醒罗影,多带些吃的。

可这句话,他是说不出口的。

罗家的情况他心里有数。

六两束脩想要凑够,比登天还难...

而且,就算都凑起来,也是伤筋动骨……

叫人多带七八天的干粮……

这话要是说出口,是往人心窝子上戳。

乡里乡亲的,给人留点体面,比什么都金贵。

于是,他就只把那半块饼递给罗影,并期望罗影能咂摸出点意思来。

临走之前往书箱里多放了两个馍。

不过看这一日下来,罗影除了啃他半块饼外,并没有再动其他,李子诚心里那点盼,终究落空了。

他叹了口气,端着油纸包,走了过去。

“影子。”

他蹲下身来,把饼递给罗影:

“吃。”

罗影回过神来,看着那张饼,又看了看李子诚那不太厚实的包裹,摇了摇头。

“你留下。”

他的声音非常平。

“这选兽,听旁人说,没个七八天下不来。

你这点干粮,自个儿都未必够。

我们两个人都是长身体的年纪,能够扛得住。”

李子诚又要去给他加塞,罗影按住了他的手。

两个少年的手都不是很干净,手指缝隙里夹杂着这一日的灰。

罗影没有再往下说,只是默默地从那个破书箱子里拿出一个粗布小包。

是张婶临行前塞给他的茶叶蛋。

他一个一个地数过去。

一,二,三,四,五。

五个。

他在心里头算了算。一天一个,匀着吃,够撑五日。

数完,他又仔仔细细用那块粗布裹好,放回了书箱最里头。

然后,他重新拿出李子诚先前给的那半块饼,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先吃旁人给的,后动自个儿的。

李子诚看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他重新蹲回罗影身边,没再提分饼的事,只把自己那油纸包,往两人中间挪了挪,搁得离罗影近了些。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

到了第五天。

罗影那五个茶叶蛋,早吃光了。

李子诚的干粮也见了底。

这一天,李子诚把油纸包里的最后一些饼渣、盐豆一股脑儿地给了罗影。

两个人都还没有被叫到。

外面的【筹宝貔】已经声音有气无力了,所报到的数目也到了四千多。

到六两的这最底下的最低档,束脩都一样多。

【筹宝貔】也就不分前后,闻着哪一个,便随便叫一声。

罗影撑着最后一口气,把识海中的那本衍策又看了一遍。

他原来看中的那几只,以及后来筛选出的那四只,早被人挑干净了。

就连那些曾经靠近李子诚的,也都全都不剩了。

【穿山甲】那一片,现在也空了。

那么大的镜中天地里,木柜上还爬着的....

竟只剩【啄虫鸡】那一片里头,那些个体质瘦弱,且缩头缩脑的【赴死蚁】。

好东西是要紧着出得起价的人先挑的。

挑到他们这一档,剩下的,多是别人挑剩、看不上的歪瓜裂枣。

这就是底层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