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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怕死的蚁(3 / 3)

何况,他吃了人家的饼,喝了人家的水。

在他昏死过去的当口,是李子诚把自个儿的半条命,掏出来塞给了他。

无论是前世那三十年的教养,还是今生这十四年的家风,都只教过他一条理。

别愧对旁人的善意。

.....

镜中天地里,重新只剩罗影一个人。

他就着李子诚留下的那点水,缓了缓,身上那阵阵的发黑,总算退了下去。

可缓过来,迎接他的,是另一桩难处。

轮到他自个儿挑了,挑什么?

好的,全没了。

那颗唯一的遗珠,他亲手让给了李子诚。

如今这一片片木柜上,爬着的,尽是些缩头缩脑、体质单薄、连守一守草人的胆气都没有的废物。

老黑那对角,六两,半条牛命。

他爹弯着伤腰,对一匹马作的那个揖。

他大哥红着眼眶那一句“那我这些年扛着是为了啥”。

这五日的饥与渴。

子诚那半条命。

到头来,给他剩下的,竟是人人都嫌弃的废物?

罗影望着那些虫子,心里顿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又苦又涩,渐渐地往上蔓延。

他慢慢举起手来,想在这一堆矮子之间勉强找出一个高个。

挑一只无畏之心还稍稍像点样的,将就着……认了这命。

他手悬于空中。

就在这时。

眼前一堆乱七八糟的稻草下,突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钻出了一个【赴死蚁】。

虫子的腿好像是被弄断过、受伤过的。

在走路的时候显得一瘸一拐,歪歪扭扭,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它就这样拖着那条不好走的腿,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艰难地向着草人所指的方向走过去。

罗影那悬在半空的手,慢慢落了下来。

心里头莫名其妙地发软。

即使身体已经残缺了,看着比这一堆废物里最末等的都不如。

可它,仍然在努力地向一线活路挪去。

这时他竟从这只小破虫身上看见了别的东西。

看到一头老了、伤了,却把最后一对角都搭进去的老黑。

也看见了那个揣着一对牛角、咽着一口血气、咬着牙也要踏进这书院门槛的自己。

原来世界上,即使是一只残废的虫子,都还在这么不要命地,找着自个儿的出路。

罗影的眼眶又酸了起来。

他在心里头,竟生出几分敬意来,想要看看这只虫子是如何将那块食物一点点地挪回到它的巢穴里的。

就在他感伤的时候。

那只残废的虫子移到了食物旁边。

紧接着,它就用那对颚足叼起了一块比自己的身体还要大一圈的食料。

一个干净利落的转身。

稳稳当当地把食物拖回了它方才钻出来的那堆稻草底下。

藏得很干净。

从头到尾,那条“瘸腿”,再没拖过它半分后腿。

罗影脸上那点感伤,僵住了。

他眼神,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不。

不对。

前世的三十年里,他所研究的并不仅限于飞禽走兽。

他是动物和昆虫两个科目的双博士。

一只腿真断了的蚁,是根本走不出方才那一趟的。

断了腿的虫子,行动迟缓,连保命都保不住了。

又能叼着大过自身的食料,那般稳当地、来去自如地,拖回窝里?

更别说,它选择藏身的地方,非常隐蔽,非常刁钻,一看便是在此之前早已经选好了的。

这哪是残废的虫子所应该有的行动?

明显......是装的。

装作一副破破烂烂的样子,装作一副可以被别人轻视的窝囊样,使得旁人一眼就能忽略掉它。

而暗地里,它却比这一柜子里任何一只虫,都活得清醒。

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就连罗影自己都愣住了。

这个诡异的猜测,促使他立刻将心神沉入识海之中,沉入了【万兽衍策】这本书里。

书无声地打开了虫子的那一页。

罗影先去看它那两根熟悉的光柱。

前往【无惧蚁】的路径,前往【赴难勇蚁】的路径。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两根光柱暗淡得可怕。

已经差不多要熄灭了,仿佛是两条快要熄灭的残烟。

这只虫身上,竟连一丝一毫的无畏之心都没有。

它很怕死。

它比这一柜子里的任何一只【赴死蚁】都要怕死。

【赴死蚁】,本该悍不畏死,里面却竟爬出了一个贪生怕死的异类。

罗影心里先是感到有些发凉。

果然,连这个废物堆中最末等的,都比不过……

可就在他这念头将落未落的当口,他的目光掠过了那两缕残烟旁边的地域。

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除了这两条公开路线之外。

竟然还有一根光柱!

那道光柱不是一般的正途之光。

它深邃,且带有暗纹,呈现青铜色。

像是某种被埋在地底,很深很长的时间后.....终于被发掘出来了。

它,远远地压过了这只虫身上所有的光柱,亮得刺眼,亮得骇人。

罗影屏住呼吸,凝聚精神,在那根青铜色光柱尽头一寸一寸地望了过去。

光柱的尽头,竟然又产生了两条细线。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而那两条细线的尽头……

又是细线。

一节又一节。

一层又一层。

一望无际,望不到尽头,一直伸向昏暗的、看不清楚的极远处。

罗影脑海之中,轰的一声响。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头一天里,金教习骑在大蜥蜴背上,手里拿着大铁溜子以及那一只没有名字的鼠,绘声绘色地讲过的一课。

同窝的崽子,同样的血脉,有的走力量,有的走潜伏,有的把恐惧活成了本能。

行为的不同,性格的不同,走出来的路就天壤之别。

他又想起了冯教习刚才的话。

那一条旁人不知道的,通往稀有级甚至异兽级别的隐藏路子,养活了一个又一个百年的宗族。

面前的一只贪生怕死、被人弃如敝屣的残蚁,并没有表现出【赴死蚁】应有的无畏之心。

它所依靠的从来都不是悍勇。

所依靠的就是装与藏。

这一窝悍不畏死的同类里,独它一个...

把那“示弱保命”四个字,活成了刻进骨血里的本事。

而正是这一副人人嗤之以鼻的窝囊性子,竟替它,蹚出了一条旁的虫连影子都摸不着的路!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

就在他咽下满口苦涩、以为这就是底层的命、伸手要去矮子里拔高个的那一刻。

在人人争抢、人人唾弃的废物堆中,在最隐蔽的角落、装的最不起眼的家伙...

竟在他的面前,缓缓亮起了一根连绵不绝、望不见尽头的青铜色光柱!

在这满堂五千人当中,能够看见这根光柱的,只有他一个。

罗影望着那只蚂蚁,呼吸急促。

过了好长时间,他干裂的嘴唇之间才慢慢形成一个上扬的弧度。

牛哥。

你等着。

我一定会通过考核,正式入县学。

因为......

我选中了一条……

区别于公开的【无惧蚁】,区别于【赴难勇蚁】,走出第三条路的……

怕死的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