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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老梅(3 / 3)

“那个人就是我。”

“对。你不来,他出不来。你来了,他出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吃掉你。”

窗外,一阵冷风穿过梅林,吹得枝头的冰壳簌簌作响。书案上的信纸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纸背上不知何时写下的一行小字。

萧烬低头看了一眼。

是父王的笔迹。

“朕不信。”

两个本不该出现在皇太子笔下的字。朕。

萧烬将信纸翻转过来,那两个字在纸背上显得格外刺眼。墨迹很新,不是三天前写的——是昨夜写的。父王在通天塔第九层,在疯癫的间隙里,用不知从哪里弄到的笔墨,在这封信的背面补上了这两个字。

他称自己为“朕”。

他不是在表身份。

他是在表决心。

“你父王和你不一样。”那人看着纸背上的字,声音忽然变轻了,“你是钥匙。他是疯子。疯子想的事,钥匙想不了——比如,如果打不开锁,就把锁砸了。”

“怎么砸?”

“去西陵。”那人说,“太祖在西陵藏书阁留了一样东西。不是手书——谢玄找到的那份手书只是残页,真正的完整契约藏在阁底。那份契约上,写着杀死太祖魂魄的方法。”

“为什么要在西陵?”

“因为西陵是前朝旧都。前朝的末代皇帝,就是饕餮的上一任祭品。”那人站起来,枯瘦的身体在灰白旧袍里晃了一下,但没有倒,“太祖在前朝的废墟上找到了封印饕餮的九鼎,然后用前朝末帝的血完成了契约。契约的正本留在西陵,副本才是通天塔里的主鼎。正本不毁,苍溟不死。”

萧烬将信纸和信封一起折好,贴身收在胸前。

那里已经挂着父王的牙齿。

“你现在有两条路。”那人走向门口,经过萧烬身边时停了一瞬,“第一条,按照苍溟的设计,在下一个冬至登基,把手伸进鼎火,从外面替他拉开第九锁。然后他吃掉你,从鼎里走出来。第二条——四天后去谢府。谢玄会告诉你,西陵怎么走。”

他抬手推开书房的门,冷风灌进来,吹起他灰白的长发。

“你父王选第二条。朕选第二条。你?”

萧烬没有回头。

“我还有第三条路。”

“什么?”

“四天后去谢府。三天后去白烛铺。明天——上朝。”

那人站在门口,眼眶里的蓝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你疯了?内阁下了阁谕,你被暂免朝参——”

“暂免朝参。不是永久罢免。阁谕上只说我‘年幼需静心读书’,没说我是罪人。”萧烬转过身,玄黑锦袍的袖摆在冷风中展开又落下,“我要去奉天殿,当着百官的面,给我祖父请安。”

那人盯着萧烬看了很久。久到眼眶里的蓝光重新稳定下来,久到他的嘴角再次牵动,露出了那个不像笑的表情。

“你比你父王疯得早。”他说,“他是在鼎前疯的。你是还没进鼎,就已经疯了。”

说完,他大步走进梅林,灰白的旧袍在枯枝间一闪,便消失在了墙角的阴影里。

萧烬独自站在书房门口。

正午的阳光照在梅林上,枝头的冰壳开始融化,滴答滴答地落在雪面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窟窿。那些窟窿下面,泥土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是烬矿粉末沉积了三百年的那种黑。

他把手伸进怀中,摸到了三样东西。父王的牙齿。仁宗遗诏的抄本。以及刚才那封信——信纸上父王写下的那两个字。

朕不信。

远处,通天塔的午时钟声再次敲响。

十二声。一天的正中央。

萧烬整了整衣冠,推开东宫正门,向着奉天殿的方向走去。

门外的禁军拦住了他。他停下来,看着那名年轻禁军的眼睛。

“本宫要去给皇祖父请安。”他说。

“殿下,内阁有谕——”

“你去告诉内阁,告诉烬鼎司,告诉任何你想告诉的人。”萧烬的语气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就说皇太孙萧烬,今日午时,从东宫正门走出,前往奉天殿请安。谁要拦,让他来。”

禁军愣住了。

萧烬从他身边走过。

身后梅林深处,那株最粗的老梅上,一朵花苞忽然裂开了。一点极淡的粉色从冰壳的缝隙里挤出来,在正午的日头下微微发亮。

那是今年梅林的第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