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没有抬头,只是将针线在围裙上打了个结。那个结打得很特别——不是死结,是活扣,一拉就能开。
萧烬走出铁匠铺时,日头已经偏西。城楼投下的阴影盖住了半条正南街。马千里跟在他身后,二十名轻骑已经按照预先布置分成了三队——一队守在正南门外接应,一队控制城西通往暗堡的巷口,一队跟着萧烬和马千里。城楼底层有一扇包铁皮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锁孔里塞满了干涸的油泥——很久没有人开过了。
“第三块地砖。”萧烬蹲下身,数到正门右侧第三块。地砖是青石的,和旁边的砖一模一样,但砖缝之间的灰泥颜色略有不同——略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渗出来染过。他拔出母妃留给他的那把裴家匕首,用刀尖沿着砖缝划了一圈。砖缝里的灰泥很脆,匕首划过时发出细碎的崩裂声。他将砖撬起来。
砖下是一个铁环。铁环连着一条铁链,铁链通向城楼底部的排水渠深处。萧烬握住铁环,用力向上一拉。城楼底部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体内被铁链依次拉动了。然后撞击声停了。城楼上的烬弩忽然全部熄灭了——十二架弩臂上的烬矿晶石同时失去了幽蓝的光。
“机关解除了。”萧烬站起来,“但烬雷还在。十二架烬弩的晶石是被同一个锁链系统串联的——机关一旦解除,弩就不能发射,但晶石里的烬气还在。把晶石全部取下来,堆在城门洞里。用油布裹好,外面再裹一层马皮。马皮不能隔绝烬气,但能拖延它被引爆的时间——足够我们离开铁壁关。”
马千里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殿下要把十二架烬弩的晶石当成爆燃物?”
“烬雷是萧破虏埋的,我不知道他怎么引爆。但烬矿晶石炸起来的效果是一样的。”萧烬看着城楼上那些熄了光的弩臂,“萧破虏想用烬雷炸死我,那就让他的烬雷替我炸掉他的城楼。”
一个时辰后,十二架烬弩的晶石被全部取下,裹在油布里,堆在正南门的城门洞最深处。马千里将最后一捆油布扎紧,用马皮在外面裹了三层。轻骑们从城楼下的马厩里牵出了备用的马匹,二十名轻骑每人两匹,一匹骑人,一匹驮物资。铁壁关内的三千守军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萧破虏留下的兵大多是老弱,主力全去了烬京,留在关内的守军连巡逻队都比平时少了一半。城门的守军换岗时,段有德亲自站在门洞口,替轻骑们挡开了盘问——“太孙殿下有令,检查西墙烽燧。”他擦着额头上的汗,声音发虚,但守兵没有人质疑。
暮色降临时,萧烬带着二十名轻骑出了铁壁关北门。北门外是一条碎石路,通往北方更荒凉的戈壁。齐铁在铁匠铺里已经替他画好了路线——沿着北境走廊再走七天,穿过戈壁,就能到白烛会西陵分舵在草原上的联络点。从那里再往西,是西域马家的地盘;往东,是东海虞港的水路;往南,就是烬京。
“殿下。”马千里策马跟上来,手里拿着一卷刚收到的飞鸽传书,“沈御史的信。西陵那边——九锁庙暗室失守了。不是烬卫攻进去的,是九锁僧自己打开门走出去的。他在庙门外敲了最后一夜木鱼,等所有烬卫到齐之后,把一块碎铜片——和给殿下的那块一模一样——放在庙门槛上。然后他自己走进了烬卫的队伍里。他说要‘去烬京等殿下’。沈御史说他拦不住。”
“没人能拦得住一个守了三十二年的人。”萧烬将信纸折好,望着戈壁上渐渐沉下去的夕阳,“他知道苍溟在追踪我,就用自己替我引开一路追兵。”
“还有一件事。沈御史在信末附了一句话——谢家大小姐昨天在朔方城南的废窑里出现了。不是一个人。她身边跟着一个人——一个穿黑袍、没有佩刀的男人。沈御史说看不清脸,但那人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空刀鞘的鞘口上。”
裴照夜。没有刀的人,找到了没有醒的人。萧烬将信纸贴在胸口,那里已经有太多东西。他催马向北,戈壁的风从北境方向吹过来,裹着细碎的砂砾和极淡的烬矿粉末。遥远的天边,夕阳正沉入地平线,将整片戈壁染成前朝末帝的血一样的赭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