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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自清本心,不予争辩(1 / 3)

隆冬腊月,朔风卷着碎雪,狠狠拍在浣衣局斑驳的木窗上,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像极了深宫里无处申诉的委屈。天还未亮透,整座紫禁城尚且沉在静谧的寒雾里,唯有西侧的浣衣局,早已灯火摇曳,水声淙淙,打破了长夜的沉寂。

刺骨的冰水没过指尖,寒意顺着指缝、经脉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彻骨的凉。林绾清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膝垫着的粗布早已被冰水浸透,硬邦邦地贴在皮肉上,磨得肌肤生疼。她垂着眉眼,指尖不停揉搓着手中厚重的锦缎朝服,皂角的涩味混着河水的腥冷,萦绕在鼻尖,终年不散。

她曾是书香世家的嫡女,父祖为官,门庭清雅,自幼饱读诗书,习礼仪、知进退,本该安居深宅,抚琴读书,安稳度日。可世事无常,半年前家族遭牵连,一朝落难,树倒猢狲散。昔日的名门贵女,一夜之间跌落尘埃,被没入宫中为奴,辗转调入最苦最累的浣衣局,成了这深宫最底层的洗衣宫女。

来时锦衣玉食,如今粗衣敝履;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而今日日浸泡冰水,搓洗无尽衣物。落差之大,足以碾碎大多数人的心智,可林绾清从未有过半分怨怼癫狂,始终守着一身沉静,安于劳作,敛尽了昔日所有风华。

浣衣局是后宫最腌臜的地方,这里没有朝堂的波诡云谲,却藏尽了底层宫女的市井狭隘与人心算计。身处泥泞,人人都在为生计奔波,为一丝暖意、一点优待互相攀比、排挤、搬弄是非,流言蜚语如同这里的冷水,无孔不入,冰冷刺骨。

同屋的宫女大多出身贫寒,性子泼辣粗鄙,见林绾清气质清雅、眉眼温润,纵使一身粗布麻衣,也难掩骨子里的书卷气韵,便心生莫名的排挤与嫉妒。她们看不惯一个落难的罪臣之女,依旧活得体面沉静,看不惯她身处卑微泥泞,却始终不卑不亢、不染浮躁。

“你们看她那副模样,整日垂着眼,装什么清高?不过是个败落官家的废人,如今和我们一样是洗衣奴,真当自己还是大小姐呢?”

耳畔传来细碎又刻薄的低语,说话的是浣衣局里资历最老的宫女翠儿。她手上不停搓着衣物,眼角却斜斜睨着身侧的林绾清,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周遭几个宫女闻言,纷纷附和轻笑,细碎的议论声在嘈杂的水声里钻出来,字字刺耳。

“可不是嘛,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家里犯了罪,能留一条性命已是恩典,还整日摆着一副清冷架子,给谁看呢?”

“我听说她从前在府里娇生惯养,连茶水都要旁人伺候,如今倒好,日日跪在这里搓衣服,怕是心里恨极了我们,恨极了这宫里吧?指不定背地里藏着什么怨气呢。”

流言四起,句句诛心。换做旁人,或是气急辩解,或是愤然争执,或是暗自垂泪,可林绾清仿若未曾听见一般。她的指尖依旧平稳,力道均匀地搓洗着锦缎上的污渍,眉眼低垂,长睫覆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无怒无恼,无波无澜。

自清本心,不予争辩。这是她身陷绝境后,刻在心底的处世准则。

她深知,身处低位,言语是最无用的东西。境遇窘迫之时,所有的辩解都会被视作虚伪,所有的沉默都会被当成默认,所有的清白都会被刻意抹黑。与其费尽心机口舌相争,徒增烦恼,不如守好本心,安稳做事,清白做人。

翠儿见她毫无反应,依旧一副淡然模样,心中的不快更甚,索性放下手中衣物,径直走到林绾清身侧,故意将一盆刚洗好的冰水狠狠泼在她身前。

哗啦一声,冰冷的河水溅起,尽数打湿了林绾清的裙摆和鞋面,冰冷的寒意瞬间裹住她的双腿,冻得她肌肤骤然一颤。

周遭的笑声骤然停歇,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等着看林绾清失态辩驳,等着看这位昔日贵女狼狈难堪、泣声理论。

可林绾清只是微微抬眸,目光清淡如水,静静看了翠儿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怒意,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澄澈的平和,像是山间静水,容得下尘埃,却从不与之同浊。

她缓缓俯身,拿起被溅湿的衣物,依旧不发一言,指尖继续重复着枯燥的劳作,动作沉稳,心境安然。

翠儿被她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噎得心头堵闷,像是一拳打在了绵软的棉花上,有力无处使,愈发气急败坏:“林绾清,我泼了你水,你就不生气?就不想跟我理论理论?”

林绾清终于轻声开口,嗓音因常年浸泡冰水、少有言语而微微沙哑,却温润平静,字字清亮:“争执无益,徒扰本心,亦误劳作。”

短短八字,清淡淡然,却透着旁人不懂的通透与自持。

翠儿愣了一瞬,随即嗤笑出声,语气愈发刻薄:“装模作样!我看你就是心虚!你们林家犯事获罪,你心底有鬼,所以不敢与人争辩,怕是怕多说多错,再惹祸端吧?”

此言一出,周遭的议论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加喧闹。

“原来真是心里有鬼,难怪整日闷不吭声。”

“罪臣之女,果然心思阴暗,怕是恨着皇家,恨着这世间所有人呢。”

细碎的诋毁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浣衣局的冬日本就苦寒,人心的凉薄,比冰水寒雪更甚几分。

林绾清指尖微微一顿,指尖的冰水顺着指腹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点点寒凉。她抬眼望向众人,目光澄澈坦荡,无半分躲闪:“林家获罪,是父辈仕途之过,绾清身在其家,甘愿受牵连,无怨无悔。只是我心自清白,未曾怀恨,未曾怨怼,更无半分歹念。”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嘈杂的水声与议论声,落在每个人耳中。

“世人识人,多凭传闻,多凭表象,我无从左右,亦无意辩驳。清白从不在人言口舌之中,只在本心方寸之间。”

说完,她不再多言,重新垂眸劳作,任由身后流言蜚语漫天飞舞,任由旁人冷眼嘲讽,自守一方清净本心。

入浣衣局半载,这样的排挤与刁难,她早已历经无数。

初来之时,有人见她体弱温婉,便抢她轻便的活计,将最厚重、最肮脏的衣物尽数推给她;有人故意藏起她的粗布鞋袜,让她寒冬腊月赤脚踩在冰水之中;有人散播谣言,说她仗着昔日家世,暗中攀附贵人,心思不纯、野心勃勃;还有人诬陷她偷懒怠工、洗坏贵人衣物,妄图让她被管事嬷嬷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