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王黼勒马停在左藏库空场边缘,他抬眼一扫,先看见了前排甲胄鲜明的诸班禁卫,再望向远处那一群默然伫立的普通禁军。
黑压压一片,甲叶寒光在雪色映照下分外刺目。
场中喧闹声稍稍一滞,有人认出了户部尚书的官服,低声互相传告。
先前交涉碰壁的几名户部属官连忙迎上来,脸色发白,低声急道:“尚书,您可算来了!这群兵卒油盐不进,只认钱粮,一旦激变,大祸就在眼前!”
王黼没有理会属官的絮叨,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卫,独自缓步踏入空场,任凭漫天风雪落在他肩头。
一众禁军见他到来,纷纷安静下来,这可是户部尚书,大宋朝堂最高层的那批人之一!
比村里掌着生杀予夺大权的里正,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场面一时肃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王黼拍了拍肩头上的雪花,满脸微笑地看向众禁军,开口道:“诸位辛苦了,这大雪天还要劳烦诸位来跑一趟!”
一众禁军面面相觑,不知这位高高在上的尚书是真的关心他们,还是在说反话!
当先的班直队正,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抱拳拱手道:“王尚书,并非我等有意喧哗,实在是岁末苦寒,家中老小无以为继。”
“年节犒赏拖欠至今,城外各营弟兄月料、冬絮衣也迟迟未发,我等宿卫皇城,刀不离身,可家中妻儿连过冬的米面柴火都筹措不出,不得已才齐聚左藏库,只求户部给一句准话!”
话音落下,其他禁军也齐声应和,声浪穿透漫天风雪:“求发饷!求年赏!”
王黼抬手,轻轻向下虚按,示意众人收声,面上笑意依旧未减:“诸位将士的难处,本官心里清楚,戍守京师,护持宫阙,乃是社稷屏障,朝廷断无故意克扣将士粮饷的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冻得青紫、疲惫憔悴的面孔,语气转为沉实:“只是诸位也当知晓,如今左藏库仓廪空虚,眼下实在拿不出足额现钱,本官不能拿虚言哄骗大家。”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掀起一阵骚动,不少士卒面色一沉,攥紧了手中兵器。
我们当兵吃饭,天经地义!你现在说给不出钱,莫不是欺我刀不利乎!
“不过!”王黼抬高声调,压下纷乱,“钱粮之事,本官已在想办法,诸位且容我几日,拖欠的月料、年节特支犒赏,连同冬絮衣,一并发放!”
众人鼓噪声并未停歇,这种屁话,他们不知听了多少,根本不信!
话说的再漂亮,也没有钱来得实在!
“诸位放心,本官说到做到!”王黼又大声喊道:“我今日可于库房前立榜,以本官印信为凭,绝不食言。“
周遭喧哗声一滞,这话的说服力就高了许多,至少不是空口无凭,而是加上了这位户部尚书的信用。“
班直队正再次上前道:“王尚书,一诺千金,卑职自是不敢不信,只是不知需要几日方能兑现!“
王黼也不避讳,直言道:“最迟不过本月二十五日,定当兑现,届时尔等领了钱粮,尚有几日时间,正好采买年货,购置新衣,定让你等过个好年。”
众人听他说的这般恳切,心中稍安,只是还有人依然犹豫,扬声喊道:“那若是尚书做不到,又当如何?”
王黼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便哈哈一笑道:“我若做不到,尔等下次再见我时,大可打去我乌纱,扒去我官服,充当抵债之物,如何?”
众人见他大庭广众之下,下这么大的本,又见随从在库房正门前张贴榜文,这显然是赌上了他的前程和名声。
“王尚书高义!我等便静候佳音!”为首的队正高呼一声,转身对一众禁军喝道:“既有尚书作保,大家散了吧!”
众人见已然讨到说法,便也不再继续纠缠,陆续散去。
王黼看着渐渐退去的禁军,脸上的笑容也缓缓消失。
而就在王黼处理禁军闹饷之时,一道人影悄悄地摸进了禁军大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