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接过口供纸,翻阅的速度极稳,甚至还用修长的食指轻轻拂去了纸角上的一点碎血块。
他看完最后一页,不仅没有动怒,反而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李队长,这种狗急跳墙的话,你也当真?”余则成将口供纸整整齐齐叠好,收进自己的公文夹里,“袁副处长若是深海,那戴老板在重庆亲自颁发嘉奖令表彰的电讯骨干,岂不全是红党了?走吧,站长还在办公室等着,有什么话,当着站长的面说。”
李涯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冷哼一声,将马鞭扔在桌上,迈步朝外走去。
楼上,站长办公室。
暖气片烧得滚烫,屋里弥漫着昂贵雪茄的醇厚烟雾,与楼下的血腥阴冷宛如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吴敬中靠在高背皮椅里,手里端着一杯滚烫的龙井茶,脸色却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李涯站在办公桌前,立正敬礼,语气急促而笃定:
“站长,袁佩林扛不住电刑,嘴已经松了。虽然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北平直属暗查员,但他解释不清火车站底稿的来源。而且……他在审讯时反复指认,说二号仓库是机要室借着调账的名目暗中动的手脚,老王的撤退,也是机要室提前走漏了风声。”
吴敬中眼皮都没抬一下,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慢悠悠地吸了一口。
“哦?机要室?”吴敬中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余则成,“则成啊,袁佩林说你走漏了风声,你怎么看?”
余则成微微欠身,神态恭谨而沉稳。
“站长,属下刚才在刑讯室看了李队长的审讯记录。”余则成从公文夹里抽出一叠泛黄的薄纸,双手呈在吴敬中的桌案前,“不过在来之前,属下为了核准火车站案发前后的公文流转,特意翻查了电讯处最近三个月的杂项公文底单,顺便……发现了一点有意思的东西。”
吴敬中目光一凝,伸手拿起了那叠薄纸。
只看了一眼,吴敬中的手腕便微微一抖,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无比。
那上面赫然是袁佩林在过去几个月里,私下利用电讯处收发台抄录的账目记录。其中清晰地罗列着天津站以冬赈为名、暗中截留倒卖的三千吨晋煤配额,每一笔的后勤出库签字,清清楚楚写着吴敬中私人的代号“竹斋”。
甚至连哪一车皮煤炭换成了现银,存入了英商麦加利银行的哪一个保险箱,都用极微小的工整小字记得清清楚楚。
“站长,袁副处长既然自称是北平直属暗查员,那他搜集这些东西,恐怕就不是一天两天了。”余则成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平缓得像是在汇报天气,“李队长办案雷厉风行,一心想为党国抓出大鱼,这份公忠体国令人钦佩。可属下私下在想……袁佩林咬属下是假,想借着‘彻查内鬼’的名义,把火车站所有的货物调度单据、出库流水全盘封箱押送重庆,只怕才是真。”
余则成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着吴敬中:
“一旦局本部的督察大队顺着铁路账本查下来,这通共的事情未必查得清,可有些账目……只怕就再也瞒不住了。”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连李涯这根自诩精明敏锐的硬骨头,听到这里额角也不自觉地渗出了一层冷汗。
李涯只想抓潜伏的深海,只想破案立功,但他却忽视了国民党官场最致命的一条潜规则:在长官的私财和乌纱帽面前,任何通敌大案都必须退居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