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我?”我问。
“怕任何一个人。”他说,“你也该怕我。”
我确实怕。
不是怕他在白鹭门口带人,而是怕有一天青川酒店缺钱,他以两席、项目票和新投资人凑到五票,把三家酒店重新装回一张担保表。赵坤也怕我用品牌、管理和一群跟我久的人,在每次表决前把不同公司变成我的一只手。
我们把彼此的怕写进章程草案。商号许可五年,平台完成约定服务才续;酒店项目有权因重大违约退出,退出不自动丢客源资料;赵坤仓储按市场合同接单,不保证最低份额;贺青川若撤出日常管理,须提前六个月交接,却不以个人全部资产担保正常亏损。
凌晨一点四十,红姨问我还要不要那百分之三十四。
“要。”我说。
“那你以后一句话说了不算。”
“现在也不该全算。”
红姨看了我一会儿:“你嘴上说得容易。第一回有人按章程挡你,别又叫阿木来问。”
阿木坐在门边,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说:“我现在只按安全委托问。”
红姨没有笑。她要我们把这句也写进授权表。
一月十四日上午,发起人会议在青川酒店举行。四名早期小股东里,有洗涤公司的林绍、餐饮供应的郭姐、旧酒店设备合伙人和一名本地会计。他们各自能投入的钱不多,合计股份也不到一成,却不是来替我举手。
林绍先问,平台集中采购以后是否一定把洗涤单给他。
“不一定。”我回答,“你按同条件报价,有历史质量记录,但不能因持股锁订单。”
“那我为什么投?”
“你投的是管理费、采购服务和平台增长,不是买自己一张合同。”
林绍说,若没有订单保证,他宁愿只做供应商。
赵坤把退出页给他。发起不是人情任务,愿意出资才进,不进仍可投标。最后林绍只投原计划的一半,保留现金换设备。我们没有为了凑注册资本让他在两张不同意愿上按同一个手印。
郭姐问得更直接:“新公司亏了,川老板补吗?”
“按认缴和另签承诺补。”黎真回答,“没有文件,不靠他面子补。”
“那他赚了,能不能先拿?”
“不能。”
郭姐转头问我:“你自己认?”
“认。”
她才签意向。
一月十五日下午四点,赵坤给侧报价买方发拒绝函。报价还有八小时到期,他没有拖到最后一分钟抬价。拒绝理由只写交易边界与长期保证无法接受,不说买方趁火打劫。对方以后仍可能买仓位、投酒店或给别人出价,留一句体面比赢一场口舌便宜。
四点半,他在发起建议的投资人栏签赵坤。
“现在才算入股申请。”他说。
我没有立刻签。
父亲那本旧《孙子兵法》摆在白鹭工作桌。两页还黏着,我也不再试着硬分。书里说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过去我总把“不可胜”想成让自己强到没人敢碰。看着赵坤那百分之二十六,我第一次觉得,真正不可胜也许是让一个人即使想卖、想抽钱、想冒险,也不能把所有人的门一起带走。
可制度也会长出自己的门。
专业投资人的百分之十仍空着,合原手里有最后一份原件、完整副账和一组正在核的债权。赵坤不肯把席位直接写给它,却承认没有它,历史责任很难在融资前关进可解释范围。
“让他们尽调。”我说,“但债权一笔笔进。能确认的才谈折股,争议的留在门外。”
赵坤问:“给不给董事席?”
“股份达到约定、真金或真债进来,再给。席位写梁仲平的真名和任期,不写B.L.。”
黎真把这句话写入会议纪要。
五点十二,我在发起建议上签名。不是签最终公司,也不是把三家酒店交出去,只同意进入设立和尽调。周萍在签名页旁写材料版本、页数与附件范围,没有让我的一笔墨穿过尚未看见的四十七页以后。
赵坤收起拒绝报价,把入股申请留在白鹭。
一千四百七十万元的现金出口关了,一家注册资本折算一千二百万元、谁也不能单独控制的新公司开始画第一张表。外面看,是我和赵坤没有卖成;对我而言,是十二年里第一次主动把自己的名字放进一套能拒绝我的结构。
当晚,合原发来尽调资料清单。
清单第一项不是三家酒店,也不是十三辆车,而是已经停止营业的海货贸易行:登记状态、未结授权、债权通知地址、旧章销毁和二〇〇六年至二〇〇八年所有B.L.回程件。
那间没有货、没有员工、只剩旧门牌的贸易行,要在新公司成立以前重新开一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