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一道(2 / 2)

徐半仙悻悻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还有一档子事。城南这两天,有个白净书生,见人就打听药王阁的新主人。」

陆远的手,在抽屉上停了一下:「打听什么?」

「问得可细了。多大岁数,在哪个医院上班,平时爱不爱出门——跟查户口似的。」徐半仙压低声音,「那人戴个眼镜,文绉绉的,可我看他递烟那手,虎口一圈老茧,不像读书人,倒像抓药的。」

「他打听这个干什么?」

「那谁知道。」徐半仙说,「兴许是来求药的,兴许是来攀交情的。反正我瞅着,不像一般人。」

陆远想起老蔫的话——买香的要钱,问路的要命。那个书生要是问路的,早晚得找到这儿来。可书生问的是人,不是香,也不是柜。这一条,倒是跟那个瘸子不一样。

「他说他找人,找着了没有?」陆远问。

「那谁知道。」徐半仙说,「他说他不求药,就是找人。反正问完,人就往医院这条街来了。」

陆远心里一动,没再往下问。

陆远没接话。等徐半仙走远了,他才慢慢把抽屉合上。

戴眼镜的。白净书生。虎口有茧。

城南巷子比老蔫还熟的那个人。

他不打听药王阁的货,专打听药王阁的新主人——他是来找人的。找的,还是那个守着柜的人。

小李端着杯子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陆师傅,那人您认识?」

「不认识。」

「那您怎么一听就上心了?」

陆远想了想,说:「我知道他是谁派来的。」

「谁?」

「一个等我的人。」

小李看了看他,没再问,端着杯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人要是真来找您,您别一个人见。叫上我,我给您放哨。」

陆远笑了:「你放哨?人家还没进大门,你先把徐叔喊来了。」

「那正好。」小李一本正经,「徐叔嗓门大,一嗓子能喊醒全城南。」

「快干活吧。」陆远摆摆手,把她轰回窗口。

晚上,药房落了锁。陆远坐在值班室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索性披了件外套,进了药房,拉开最下层抽屉,手指顺着侧板,摸到那道刻痕。

痕还是温的。

他把沉水香拿出来,搁在抽屉边上。香是凉的,刻痕是温的。一凉一温挨在一起,像是两个老伙计,隔着二十年,终于打了个照面。

他蹲在柜前,想赵老跑的话,想徐半仙的话,想张德厚的话。

货到,柜归。人,也归。

可那个「人」,到底在哪儿?是死是活,是人是影,没有人说得清。他留了一道痕在柜里,又留了一道痕在货上——他到底想干什么?他等的那个「门开」,到底还差什么?

他想给张德厚打个电话问问,看了看时间,又放下了。深更半夜,师父年纪大了,吵醒他做什么。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手机响了一声,是条短信。陆远拿起来一看,号码陌生,只有四个字:

「柜,看好了。」

他回拨过去,关机。他回了一条:「你是谁?」

没有回音。他又等了两分钟,屏幕始终没再亮。他握着手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正要放下,忽然听见窗外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声。

像是纸片,被风掀动。

他推开药房的后窗。夜风灌进来,窗台上,压着一张纸。牛皮纸,折了两折,边角被风掀起,又落下。

他拿起来,展开。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道痕——指甲划的,笔直,从纸这头,划到纸那头,一气呵成,没打一个顿。

陆远的手指,停在那道痕上。

一道,是一笔。

裴先生记账,一道是一笔。

他握着那张纸,站在窗边,夜风把纸角吹得哗哗响。他低头看着那道痕,心里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留给他看的字。

这是账房,开账了。

第一笔,记下了。